1998年的夏天格外漫长,江城机械厂的梧桐树上蝉鸣撕心裂肺。

唐皓宇攥着刚领到的第一个月工资,手心渗出薄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厂区尽头那栋白色小楼。

医务室的窗帘半开着,苏桑榆正低头给伤员换药,脖颈弯出一道瓷白的弧线。

他第三次“路过”这里,鞋底快要被水泥地磨出火星,却始终没敢上前说一句“你好”。

关于这个年轻护士的传言,像车间里弥漫的铁锈味,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

老师傅们欲言又止的眼神,女工们交头接耳时的唏嘘,都指向她身后那个迷雾重重的家。

直到那场罕见的暴雨淹没全城,他鬼使神差地提出送她回家。

积水没过大腿,风雨撕扯着路灯微弱的光,苏桑榆湿透的衣衫紧贴身体,冷得发抖。

在那栋墙皮剥落的老宅门前,她突然扯下滴着水的外衫,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碎花里衣。

雨水混着泪水在她脸上纵横,她哽咽的声音穿透雨幕:“你瞧见了,就得娶我。”

唐皓宇愣在雨里,不明白一句好心护送,怎会换来如此荒唐的要求。

他更不知道,这件寻常的碎花衣裳,竟牵连着二十年前另一场洪水,一个女人的清白,和一个家族难以启齿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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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七月的江城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连风扇吹出的风都带着黏腻的热气。

唐皓宇猫着腰在车床底下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机油混着汗水的味道直冲鼻腔。

他刚从技校分配来机械厂半个月,跟着师傅沈江山学维修,整天和这些铁疙瘩打交道。

“小唐,弄好了就快出来,这鬼天气,机床都快中暑了。”

沈师傅在外头敲了敲床身,声音带着老烟枪特有的沙哑。

唐皓宇应了一声,从床底滑出来,工装后背已经湿透,紧贴在年轻的脊梁上。

他用棉纱擦了把脸,视线不经意扫过车间大门,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苏桑榆正提着药箱从门外经过,白大褂下摆被风吹起一角,露出浅蓝色的连衣裙。

这是今天第三次看见她了,第一次是在食堂,她安静地坐在角落吃面条。

第二次是午休时,她站在树荫下仰头喝汽水,脖颈拉出纤细的线条。

而现在,她大概是去给锻压车间中暑的工人送药,脚步匆匆,马尾辫在脑后轻晃。

“看啥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沈江山递过来一个铝制饭盒,里面装着凉白开,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唐皓宇慌忙接过水杯,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没、没看啥,师傅,就是脖子有点酸,活动活动。”

他仰头灌水,喉结剧烈滚动,试图浇灭脸上突如其来的燥热。

沈江山顺着徒弟刚才的视线望去,只捕捉到一抹消失在拐角的白色衣角。

老师傅深深吸了口烟,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医务室那个小苏护士,人是挺好,就是......”

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仿佛被烟呛到了似的,连连咳嗽起来。

唐皓宇的心悬在半空,等着下半句,沈江山却只是拍拍他的肩。

“走吧,下班前把三号车床的保养记录填了,明天要检查。”

车间的电铃突然炸响,放工的工人们潮水般涌向大门。

唐皓宇踮起脚,在攒动的人头里寻找那个身影,却再也看不见了。

他磨磨蹭蹭地收拾工具,把扳手螺丝刀依次挂回墙上,排列得一丝不苟。

经过医务室窗口时,他故意放慢脚步,听见里面传来轻柔的对话声。

“苏护士,我这手明天还能来换药吗?您包扎得一点都不疼。”

“后天来吧,记得别碰水,天热容易感染。”

她的声音像夏天井水里镇过的西瓜,清凌凌的,带着一丝凉意。

唐皓宇在窗外站得太久,直到蚊子在腿边嗡嗡打转,才惊醒般快步离开。

厂区广播正在放《相约九八》,甜美的女声飘荡在暮色里。

他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冲出厂门,链条哗啦作响,惊飞了路边的麻雀。

夕阳把江面染成金红色,轮船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悠长而寂寞。

唐皓宇忽然想起毕业晚会上,有个女同学红着脸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

他当时摇头说没有,心里却浮现出医务室窗边那张安静的脸。

其实他和苏桑榆说过话,就在他来厂报到的第一天,办体检时。

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长而密,像两把小扇子。

“放松,不会很疼。”她抽血时的动作很轻,棉签按压的力度恰到好处。

唐皓宇当时紧张得同手同脚走出医务室,在阳光下看了好久自己的指尖。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橡胶手套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道。

如今半个月过去,他连一句“今天天气真好”都没能再说出口。

自行车拐进筒子楼狭窄的过道,家家户户的炒菜声和油烟味扑面而来。

唐皓宇把车锁在楼道里,上楼时听见邻居在议论哪条街又要拆迁。

他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单人宿舍里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

窗台上摆着那盆从老家带来的茉莉,开得正盛,香气浓郁得有些呛人。

唐皓宇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吊扇,脑子里全是那双睫毛长长的眼睛。

他决定明天一定要找个机会和她说句话,哪怕只是问一句“吃了吗”。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充满力气,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开始计划明天的“偶遇”。

也许可以去医务室说自己有点中暑,或者不小心划伤了手指。

他在心里排练着对话,连表情和语气都精心设计,生怕露出破绽。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淡淡的清辉洒在水泥地上,像铺了一层盐。

唐皓宇在茉莉花香里沉沉睡去,梦里有一条开满碎花的小路。

02

第二天唐皓宇起了个大早,把唯一一件白衬衫熨得平平整整。

对着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房镜子照了又照,还往头上抹了点摩丝。

沈江山看见他时愣了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笑:“哟,今天这么精神?”

“天、天热,穿衬衫凉快。”唐皓宇耳根发烫,低头检查车床的润滑油路。

上午维修班开会,车间主任强调安全生产,底下工人们昏昏欲睡。

唐皓宇坐在角落里,在本子上画满无意识的圆圈,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每当有脚步声经过车间大门,他都会立刻抬头,然后失望地垂下眼睛。

快中午时,机会终于来了——锻压车间有人操作不当伤了手。

伤者被簇拥着送往医务室,唐皓宇扔下扳手就说要去库房领备件。

他一路小跑穿过厂区,心跳得像打鼓,却在医务室门口刹住了脚步。

苏桑榆正蹲在地上收拾染血的纱布,侧脸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需要帮忙吗?”唐皓宇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她闻声抬头,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不用了,已经处理好了。”

那双眼睛比记忆中更黑,像两潭深水,看得唐皓宇手足无措。

他僵在原地,进退两难,最后憋出一句:“天热,伤口容易发炎。”

苏桑榆轻轻“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收拾药瓶,碎发垂在颊边。

唐皓宇还想说什么,却被后来的人挤到一边,只好悻悻离开。

午饭时他故意坐在离医务室员工常坐的桌子不远的地方。

果然看见苏桑榆和另一个年长些的护士端着饭盒走过来。

唐皓宇竖起耳朵,却只听见她们讨论下午要去给退休职工送药。

年长护士说:“桑榆,曹阿姨的药我去送吧,你家太远了。”

苏桑榆摇头:“张姐,还是我去,奶奶习惯我煎的药。”

她们的对话被喧闹的人声淹没,唐皓宇只捕捉到“奶奶”“煎药”几个词。

下午沈江山让他去机修班借套扳手,经过厂门口传达室时被叫住。

看门的张永祥老人递给他一封信:“小唐,有你的信,老家来的。”

唐皓宇道谢接过,看见老人桌上摊着本泛黄的相册,照片是黑白的。

张永祥注意到他的目光,笑着指照片:“这是七六年发大水时拍的。”

照片里厂房淹了半截,工人们划着木盆抢救物资,水面飘着杂物。

“那时候苏护士她妈还在厂里呢。”老人忽然感慨一句,又戛然而止。

唐皓宇心头一动,正想追问,身后传来喇叭声,有货车要进厂。

张永祥忙着去开大门,摆摆手让他快走,相册也被随手合上。

下班时突然下起太阳雨,工人们纷纷躲在车间门口等雨停。

唐皓宇看见苏桑榆站在医务室屋檐下,望着雨幕出神。

他鼓起勇气撑开伞走过去:“苏护士,要不我送你一段?”

她像是被惊醒似的颤了一下,摇摇头:“谢谢,我等雨停。”

雨点砸在水泥地上溅起水花,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味道。

唐皓宇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伞沿的水滴打湿了肩头。

“你......”苏桑榆忽然开口,又顿了顿,“你是新来的唐技术员吧?”

“对,我叫唐皓宇,皓月当空的皓,宇宙的宇。”他忙不迭回答。

她轻轻笑了下,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名字很好听。”

就这么一句话,让唐皓宇回去的路上一直傻笑,差点骑进水坑里。

晚上他给老家回信,写到一半停下笔,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月亮像一枚巨大的银币,镶嵌在墨蓝色的天鹅绒幕布上。

他想起苏桑榆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心里像有茉莉花在悄悄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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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是周五,厂里发放防暑降温的白糖和绿豆。

唐皓宇领到自己那份时,看见苏桑榆正吃力地提着两个袋子。

她个子不高,塑料袋几乎拖到地上,勒得手指发白。

“我帮你拿吧。”唐皓宇自然地上前接过重的那个袋子。

苏桑榆愣了一下,轻声道谢,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

两人并肩往医务室走,唐皓宇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

“你一个人拿两份?”他找话题打破沉默。

“还有张姐的,她孩子发烧,请假早走了。”

路过布告栏时,几个女工正在贴安全生产宣传画。

看见他们,交头接耳的声音隐约飘过来:“就是她妈......”

苏桑榆的脚步明显加快,唐皓宇不得不迈大步子跟上。

到了医务室门口,她接过袋子,又说了声谢谢就要关门。

唐皓宇鬼使神差地伸手挡住门:“那个...周末你有空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这话太冒失,像街上搭讪的小混混。

苏桑榆惊讶地看着他,眼神里有戒备,还有别的什么。

“我意思是,工人文化宫好像在放新电影......”他越描越黑。

“不了,我要照顾奶奶。”她垂下眼睛,轻轻关上门。

唐皓宇在门口站了会儿,听见里面传来洗手的流水声。

下午傅桂兰来维修班送报表,这个热心肠的女工快人快语。

看见唐皓宇魂不守舍地装错齿轮,笑着打趣:“小唐想媳妇呢?”

车间里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唐皓宇脸红得像喝了酒。

傅桂兰压低声音:“你看上医务室小苏了?听大姐一句劝......”

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和沈师傅如出一辙,勾得唐皓宇心里痒痒。

“傅姐,苏护士她...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傅桂兰瞥了眼四周,声音更低了:“她家情况复杂,她妈当年......”

话没说完就被车间主任叫走,留下半截令人浮想联翩的警告。

唐皓宇心里像猫抓似的,这些支离破碎的信息拼不出完整的故事。

他只听说苏桑榆和奶奶相依为命,住在城西的老房子里。

父亲早逝,母亲则是个更神秘的存在,从没人详细说过。

下班后他特意绕路到城西,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漫无目的转悠。

想象着哪扇木窗后住着她,窗台上是否也养着茉莉花。

最后在一片即将拆迁的旧民居前停下,墙上有模糊的“拆”字。

有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拣豆芽,唐皓宇鼓起勇气上前打听。

“曹玉娇家啊,最里头那栋两层的老宅,门口有棵槐树的。”

老太太打量着他:“你找她们有事?那家不太与人来往。”

唐皓宇道了谢,推着自行车往巷子深处走,心跳越来越快。

果然看见一栋斑驳的老宅,墙头探出槐树的枝叶,绿得发黑。

二楼的窗户关着,淡蓝色窗帘洗得发白,在暮色里轻轻飘动。

他不敢久留,像做贼似的飞快离开,车链子哗啦啦响了一路。

周末两天漫长而无聊,唐皓宇去图书馆借了几本技术书。

却总看不进去,字里行间都是苏桑榆低头捡纱布的样子。

周一一早暴雨倾盆,他披着雨衣冲到厂里,裤腿全湿了。

沈江山把他叫到工具间,表情少有的严肃:“你最近老往医务室跑?”

唐皓宇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摆弄着手里的一把卡尺。

老师傅叹口气:“小唐,师傅是过来人,有些事不能光看表面。”

工具间昏暗的灯光下,沈江山的脸显得格外苍老。

“二十年前那场大水,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他点燃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唐皓宇看见师傅眼里有复杂的东西闪过。

“苏家的事,你别打听,也别掺和,对你没好处。”

这话反而激起了唐皓宇的逆反心理,他更想弄清楚真相。

雨停时天边出现双彩虹,工人们都跑出去看稀奇。

唐皓宇看见苏桑榆也站在医务室门口,仰头望着天空。

彩虹的光晕映在她脸上,那一刻她美得像一幅画。

他悄悄握紧口袋里的电影票,决定再找个机会邀请她。

04

周二天气突变,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蚂蚁排着长队搬家。

老师傅们看着天色念叨:“要下大雨了,比七六年那场还大。”

唐皓宇没在意,他正为技术考核做准备,在车间练习到很晚。

等他收拾工具时,外面已经黑云压城,狂风卷着树叶打旋。

厂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传达室还亮着昏黄的灯。

他推着自行车冲出车棚,豆大的雨点正好砸下来,噼里啪啦。

跑到厂门口屋檐下躲雨时,看见医务室灯还亮着,心念一动。

苏桑榆锁好门出来,望着瓢泼大雨皱眉,手里攥着把旧伞。

“苏护士,还没走啊?”唐皓宇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模糊。

她吓了一跳,看清是他后才放松下来:“雨太大了。”

两人并肩站在屋檐下,雨幕像珠帘隔断了外面的世界。

唐皓宇看见她的布鞋已经被溅湿,裤脚沾着泥点。

“我送你回去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他说完就后悔了,城西那么远,这提议实在唐突。

苏桑榆却意外地点了头:“麻烦你了,唐技术员。”

唐皓宇愣了下,赶紧把雨衣递给她:“你穿这个,我有伞。”

推辞几次后,她终于接过雨衣,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

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烫到似的,温度久久不散。

唐皓宇撑开黑色大伞,尽量往她那边倾斜。

雨水很快打湿了他左半边的肩膀,凉意渗进工装。

厂区到大门有一段路,积水已经没过脚踝。

苏桑榆走得很小心,还是差点滑倒,唐皓宇扶住她的胳膊。

隔着薄薄的衣袖,能感觉到她正在轻微发抖。

“冷吗?”他问,声音被雨声冲淡。

她摇摇头,目光始终盯着脚下的路,嘴唇抿得很紧。

出厂门时张永祥从传达室窗口探出头:“小唐送小苏啊?”

没等回答又缩回去,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街上的景象更糟糕,低洼处成了汪洋,自行车漂在水面。

有司机在抛锚的车里按喇叭,声音被雨声吞没。

“走这边,地势高些。”苏桑榆突然指向一条小巷。

唐皓宇跟着她拐进去,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

他只好收伞,两人挤在屋檐下艰难前行,胳膊不时相碰。

有户人家窗里飘出新闻联播的声音:“长江水位持续上涨......”

苏桑榆的脚步顿了下,又加快速度,像在逃避什么。

巷子尽头是条更宽的马路,但积水已经没到大腿深。

“我背你过去吧。”唐皓宇说完自己先脸红了。

这次苏桑榆坚决摇头,自己卷起裤腿踏进水里。

水很凉,能看见塑料袋、树枝等杂物从身边漂过。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脸色苍白。

唐皓宇紧跟在旁边,随时准备伸手扶她。

有辆卡车驶过,掀起的水浪差点把她冲倒。

唐皓宇及时拉住她的手,握了满掌的冰凉。

“谢谢。”她轻声说,试图抽回手,但他握得更紧。

“水太深了,还是我牵着你安全些。”

这次她没有反对,任由他牵着走过最深的积水区。

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圈,像一个个悬浮的月亮。

唐皓宇的心跳声大得盖过雨声,希望这段路再长些。

但很快就到了干爽的路段,他不得不松开手。

掌心的凉意久久不散,像握过一块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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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越往城西走,地势越低,积水情况越严重。

有些老房子的墙基泡在水里,居民正用盆往外舀水。

苏桑榆越来越沉默,呼吸也变得急促,像在害怕什么。

唐皓宇找话题缓解气氛:“你奶奶身体不好?”

“老毛病了,雨天就关节疼。”她答得心不在焉。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交警正在指挥车辆绕行。

“前面不能走了,泄洪渠漫堤了!”交警大声喊。

唐皓宇看见远处果然有黄色的水流汹涌而过。

苏桑榆脸色煞白:“那怎么办?只有这一条路回家。”

交警指了条绕远的小路:“从化肥厂后面穿过去,不过......”

他看了眼苏桑榆:“女同志可能不好走,那段路没灯。”

唐皓宇立即说:“我送你到家,天黑了不安全。”

这次苏桑榆没有推辞,低声道谢,睫毛上挂着雨珠。

绕路要经过一片废弃的厂区,围墙塌了半截。

荒草长得比人高,在风雨中疯狂摇摆,像鬼影幢幢。

唐皓宇感觉到苏桑榆在发抖,悄悄靠近她些。

“听说这里以前是纺织厂,七六年大水后废弃的。”

他本意是打破沉默,却见她猛地抬头:“你听谁说的?”

眼神锐利得让他心惊,忙解释:“就...厂里老师傅闲聊。”

苏桑榆不再说话,但紧绷的肩膀泄露了情绪。

穿过厂区时,她几乎贴着他走,呼吸喷在他胳膊上。

唐皓宇闻到淡淡的药香,混着雨水清新的味道。

有野猫从草丛窜出,她吓得轻呼一声,抓住他衣袖。

“别怕,是猫。”他轻声安慰,心里泛起奇异的感觉。

这个平时冷淡疏离的姑娘,原来也有脆弱的一面。

废弃的厂房像沉默的巨兽,窗洞黑黢黢的盯着他们。

苏桑榆突然说:“我妈以前就在这里工作。”

唐皓宇愣住,不敢接话,怕打断这难得的倾诉。

但她只说了这一句就闭上嘴,指甲无意识地抠着伞柄。

终于看到居民区的灯光时,两人都松了口气。

但最大的考验还在前面——一段低洼的铁路涵洞。

涵洞完全被水淹没,水面上漂着泡沫和垃圾。

“水太深了,我们绕路吧。”唐皓宇担心地说。

苏桑榆却摇头:“这是最近的路,奶奶该着急了。”

她试探着往下走,水位很快没到大腿,水流湍急。

唐皓宇赶紧跟下去,水瞬间淹到腰际,冰冷刺骨。

涵洞中间最深,他个高都感到吃力,苏桑榆更艰难。

水没到她胸口,她咬着唇一步步挪动,脸色发青。

突然她脚下一滑,整个人被水流带倒,瞬间没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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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唐皓宇的心脏差点跳出喉咙,扑过去捞人。

浑浊的水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胡乱摸索。

幸亏苏桑榆的雨衣浮在水面,他一把抓住。

用力将她拽出水面时,她呛了水,咳得撕心裂肺。

“抓紧我!”唐皓宇大喊,风雨声吞没了他的声音。

他半抱半拖地带着她往对岸走,每一步都像拔河。

苏桑榆紧紧抓着他胸口的衣服,指甲隔着布料掐进肉里。

有辆自行车从上游漂来,重重撞在唐皓宇腿上。

他闷哼一声,差点松手,又咬牙站稳,护住怀里的人。

终于踏上对岸的台阶时,两人都瘫坐在雨水里喘气。

苏桑榆的雨衣不知何时被冲走,外衫完全湿透。

白衬衫变成半透明,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轮廓。

唐皓宇慌忙移开视线,脱下自己的工装外套递过去。

“披上吧,别着凉。”他的声音因后怕而发抖。

苏桑榆没接外套,只是抱着膝盖咳嗽,肩膀剧烈耸动。

他以为她在哭,凑近才发现她在压抑某种情绪。

不是恐惧,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深切的悲恸。

“你没事吧?是不是伤着了?”他担心地问。

她摇头,湿发黏在苍白的脸上,像水墨画里的藤蔓。

休息片刻后继续赶路,这次唐皓宇始终扶着她胳膊。

苏桑榆异常温顺,任由他搀扶,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越靠近家,她越是紧张,手指蜷缩又松开,反复多次。

终于看见那棵老槐树时,她长长舒了口气,又立即绷紧。

老宅比唐皓宇上次偷看时更破败,墙皮大块脱落。

院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奶奶可能睡了。”苏桑榆声音沙哑,推开门。

院子里积着水,倒映出天上偶尔闪过的雷电。

她摸索着找到屋檐下的煤油灯,划火柴的手抖得厉害。

三次才点燃,昏黄的光圈照亮廊下破旧的藤椅。

“进来擦擦吧,外面冷。”她推开堂屋的门。

唐皓宇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毕竟太晚了不合礼数。

但看她浑身滴水嘴唇发紫的样子,实在不忍离开。

堂屋比想象中整洁,老式家具擦得发亮,有药香。

正中墙上挂着幅泛黄的合影,是年轻夫妇抱着女婴。

苏桑榆注意到他的目光,迅速取下相框扣在桌上。

“你坐,我去烧水。”她说着往厨房走,脚步虚浮。

唐皓宇局促地站在屋子中央,地板被他的衣服滴湿。

突然听见厨房传来压抑的哭声,像受伤的小动物。

他冲进去,看见苏桑榆蹲在灶台前,肩膀剧烈颤抖。

“苏护士?”他轻轻碰了碰她的肩。

她猛地抬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让人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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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煤油灯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摇曳,灶膛冷灰的气息弥漫。

苏桑榆站起身,直直盯着唐皓宇,瞳孔深得像井。

“你看见了吧?”她没头没尾地问,声音嘶哑。

唐皓宇不明所以:“看见什么?你需要帮忙吗?”

她突然开始解衬衫扣子,手指颤抖得不听使唤。

“你干什么!”唐皓宇慌忙转身,耳根烧得通红。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接着是衣物落地的轻响,和一声极低的啜泣。

“你转过来。”苏桑榆命令道,带着哭腔。

唐皓宇僵着脖子不敢动:“你把衣服穿好,会感冒的。”

“我让你转过来!”她几乎在尖叫,情绪失控。

他不得已慢慢转身,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视线里出现一双湿透的布鞋,和纤细的脚踝。

再往上,是洗得发白的碎花里衣,样式很旧。

小朵小朵的茉莉花图案,在灯光下泛着黄。

“你瞧见了。”苏桑榆哽咽着,眼泪成串滚落。

唐皓宇困惑地抬头,对上她通红的眼睛。

“瞧见什么?这件衣服怎么了?”他真心不解。

她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瞧见了,就得娶我。”

这句话像惊雷炸响在狭小的厨房,震得唐皓宇耳鸣。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她在发烧说胡话。

伸手想探她额头,却被狠狠打开:“别碰我!”

“苏护士,你冷静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试图安抚,她却像受惊的兔子后退两步。

碎花里衣的领口有些松,露出半截锁骨。

上面有道淡白的疤痕,像月牙的形状。

“二十年前,也有人看见这件衣服......”她喃喃道。

窗外闪过雷电,照亮她毫无血色的脸。

唐皓宇突然想起傅桂兰没说完的话,脊背发凉。

难道那些传言,和这件碎花衣服有关?

苏桑榆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痛哭失声。

哭声里带着积压太久的委屈和绝望。

唐皓宇蹲下身,想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

只能笨拙地拍她的背,像哄哭闹的孩子。

堂屋传来苍老的咳嗽声:“桑榆,是回来了吗?”

苏桑榆猛地止住哭泣,慌乱地擦脸找外套。

但湿衣服粘在地上,她拽了几下没拽动。

脚步声靠近厨房,门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

08

站在门口的老妇人满头银丝,梳得整整齐齐。

深陷的眼睛在唐皓宇和衣衫不整的孙女间来回扫视。

“奶奶,你怎么起来了?”苏桑榆慌忙用身体挡住地上衣服。

曹玉娇没回答,目光钉在唐皓宇脸上:“你是谁?”

唐皓宇赶紧站起来:“奶奶好,我是机械厂的,送苏护士回来。”

老妇人眼神锐利得像刀片:“送人送到脱衣服?”

“不是的!是我不小心掉水里,衣服湿了......”苏桑榆急急解释。

曹玉娇弯腰捡起那件碎花里衣,手指微微颤抖。

“又是这件衣服,又是大雨天,报应啊......”

她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像透过他们看着别的时空。

唐皓宇尴尬得脚趾抠地:“奶奶,我先回去了。”

“站住。”曹玉娇突然厉声喝道,“你看见这衣服了?”

问题与苏桑榆如出一辙,透着诡异的严肃。

唐皓宇硬着头皮点头:“看见了,但我不明白......”

老妇人冷笑一声:“看见就好,看见就得负责。”

又是这句话!唐皓宇终于意识到这不是玩笑。

“负什么责?我只是好心送人回家!”他有些恼火。

曹玉娇抚摸着衣服上的碎花,眼神飘向窗外暴雨。

“二十年前,也有个小伙子这么说,后来......”

苏桑榆冲过去拉住奶奶:“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但老妇人像是陷入回忆,声音缥缈如从远方传来。

“七六年那场大水,比现在还大,厂区全淹了。”

“秀娟——桑榆她妈,困在纺织厂三天三夜。”

唐皓宇想起那个废弃的厂区,喉咙发紧。

“后来有个男工人划着木盆去救她,也困在里面。”

曹玉娇的声音陡然尖利:“第四天水退了,人找到了。”

秀娟穿着这件衣服,缩在角落,衣服是破的!”

苏桑榆捂住耳朵尖叫:“别说了!奶奶我求你!”

但老妇人充耳不闻,枯瘦的手指几乎掐进唐皓宇胳膊。

“那男的说什么都没发生,可谁信?衣服都碎了!”

“秀娟被指指点点半年,最后跳了江,尸首都没找到!”

唐皓宇浑身发冷,终于明白那句“瞧见了就得负责”的重量。

在那个年代,女子的清白比命重要,流言能杀人。

曹玉娇老泪纵横:“那男的后来娶了别人,搬走了。”

“临死前才写信忏悔,说当时吓坏了,不敢承认......”

苏桑榆滑坐在地,失神地重复:“你瞧见了,就得娶我。”

原来这不是威胁,而是家族血泪换来的教训。

唐皓宇看着痛哭的祖孙俩,心脏像被浸在冰水里。

窗外雨声渐歇,天边泛起鱼肚白,长夜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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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唐皓宇不知自己怎么离开苏家的,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宿舍后发高烧,请假躺了两天,噩梦不断。

梦里总有大水和碎花衣服,还有女人哭泣的声音。

退烧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传达室的张永祥。

老人正在修收音机,零件铺了满桌,叮当作响。

看见唐皓宇,他推推老花镜:“小唐病好了?”

“张伯,我想问问七六年大水的事。”他开门见山。

张永祥的手顿了下,螺丝刀掉在桌上,发出脆响。

“问这个干啥?都是老黄历了。”老人眼神闪烁。

唐皓宇坚持:“和苏护士家有关,我必须知道。”

听到苏家,张永祥长叹一声,关掉嘶哑的收音机。

“曹玉娇是不是又跟人提那件碎花衣服了?”

唐皓宇点头,把那晚的事简单说了,隐去细节。

老人掏出烟袋,的手抖得点不着火,唐皓宇帮忙。

烟雾升起时,往事也缓缓铺开在晨光里。

“秀娟——苏桑榆她妈,是厂里最俊的姑娘。”

“提亲的踏破门槛,她偏看上穷小子李卫东。”

张永祥眯眼回忆:“七六年发大水时,他俩刚定亲。”

“秀娟困在纺织厂,李卫东冒死去找人,都困住了。”

唐皓宇屏住呼吸:“后来呢?真像曹奶奶说的那样?”

老人摇头:“水退后,秀娟衣服是破的,但李卫东坚称清白。”

“有人说看见秀娟反抗时抓伤对方,李卫东脖子上确实有伤。”

这细节让唐皓宇想起苏桑榆锁骨上的月牙疤痕。

“但更多人信了谣言,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三天。”

“李卫东顶不住压力,娶了别人,秀娟跳了江。”

张永祥敲敲烟袋:“曹玉娇从此魔怔了,立下古怪规矩。”

“凡是看见桑榆穿那件碎花里衣的男人,必须负责。”

唐皓宇不解:“为什么留那件衣服?不是徒增伤心吗?”

“那是秀娟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本想结婚穿......”

老人忽然压低声音:“其实那晚可能真没事。”

唐皓宇愣住:“什么意思?”

“去年李卫肺癌晚期,来找过我,说终于能说真话。”

“那三天他们靠一包饼干活下来,秀娟发烧,他照顾着。”

“衣服是挂破的,伤是秀娟噩梦时挣扎抓的,他怕毁她名誉才不说。”

唐皓宇震惊:“那他后来为什么不解释?”

“等他后悔时,秀娟已经不在了,解释也没用。”

“死前他托我把一封信转交曹玉娇,我没敢送。”

张永祥从抽屉深处拿出泛黄的信封,火漆封缄。

唐皓宇接过信,感觉重如千钧。

真相往往比谣言更简单,却总来得太迟。

他离开传达室时,听见老人在身后叹息。

“曹玉娇不是恨李卫东,是恨那个逼死女儿的时代。”

10

唐皓宇在茉莉花前站了很久,花瓣被夜露打湿。

他想起苏桑榆说“奶奶习惯我煎的药”时的温柔。

想起她望着暴雨时眼里的恐惧,和紧紧抓住他的手。

也想起那晚她褪去清冷外壳后,赤裸的绝望。

第二天他带着信去找苏桑榆,医务室飘着药香。

她正在碾药材,看见他时动作顿住,垂眸不语。

“我有东西给你。”唐皓宇递过信封,“张伯让转交的。”

苏桑榆看到落款“李卫东”三字,脸色骤变。

信纸很薄,内容却压得她手抖,眼泪砸在字迹上。

唐皓宇安静等待,看窗外工人们骑车经过,铃声响成一片。

读完信,她久久沉默,然后走进里间,关上门。

隔着门板,能听见压抑的哭声,像被困的小兽。

唐皓宇没有离开,一直等到她红肿着眼睛出来。

“谢谢你。”她声音沙哑,却有种释然的轻松。

“那晚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她低头整理纱布。

唐皓宇却问:“如果我说,我愿意放在心上呢?”

苏桑榆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鹿。

“我打听往事,不是好奇,是想了解你。”

“了解你为什么怕水,为什么总一个人。”

他鼓起勇气直视她:“现在我知道了,更...”

“更可怜我?”她打断他,嘴角带着苦涩。

“更想照顾你。”唐皓宇认真道,“但不是因为责任。”

有病人进来量血压,他们的对话暂时中断。

等医务室只剩两人时,夕阳已经染红窗帘。

苏桑榆轻声说:“奶奶的规矩很可笑吧?”

“不可笑,只是太沉重,不该你来扛。”

唐皓宇顿了顿:“但我愿意和你一起扛。”

她眼眶又红了,这次却带着浅浅笑意。

“周末文化宫放新电影,要不要一起去?”

这次苏桑榆没有拒绝,轻轻点了头。

走出医务室时,唐皓宇听见她在身后说:“那件碎花衣服,我明天会拿去烧掉。”

他回头,看见她站在光影里,像重获新生。

晚风送来茉莉的香气,和远方轮船的汽笛。

唐皓宇知道,有些伤痕需要时间愈合。

但至少他们有了开始,而不是结束。

就像雨后天晴,彩虹终会跨越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