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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寅恪者,义宁人也。其祖宝箴官湖南巡抚,倡维新而振国祚;父三立为同光诗魁,守气节以励士林。寅恪生承清季板荡之际,长于金陵翰墨之门,幼诵经史,目过成诵,时人异之。

年十三,负笈东瀛,遍历早稻田、柏林、巴黎诸学府。每至一处,务穷其藏,通塞语、梵文、波斯典等廿余种。尝谓人曰:“读书须先识字。”遂考楔形铭文,解吐火罗语,西儒见其论,皆叹曰:“此东方真学者也!”

及归国,清华国学研究院延为导师。时梁任公荐人曰:“吾辈著作等身,不若陈君一目十行。”王静安与之论契丹史,竟日不倦,退语门生:“寅恪所言,皆未闻之秘。”每授课,持黄布裹残籍,登堂则解衣磅礴,引十数种文字相参证。窗外攀听者如市,至檐瓦为裂。

倭寇犯华,扶病南渡。目眇于右,股折于左,犹负书至岭南。居暗室中口述《柳如是别传》,钱牧斋降清事,至“红妆须作昆仑擎”句,声哽咽不能续。时有显贵求文,对曰:“吾不撰颂德之篇。”米尽则啜粥,衣敝犹拒馈,曰:“吾治学所以存三纲六纪,岂为五斗米曲笔?”

暮岁遭红羊劫,手稿尽焚。自知不久,乃录《挽王静安》旧序示徒:“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庚戌冬月,薨于广州,年八十。藏书万卷皆散佚,惟余秃笔数管。

太史公曰:昔司马迁受腐刑而著《史记》,松柏摧折乃见贞心。观寅恪目盲膑足而治学不辍,岂非屈子“虽九死其犹未悔”者欤?当其高吟“群趋东邻受国史,神州士夫羞欲死”,可知华夏文明之不绝,正赖此倔强书生以残躯为烛,照幽暗而行千古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