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儒家道德叙事里，秦穆公是宽宏大量、任用贤能、称霸西戎的正面典型，是大儒们纷纷点赞的五霸之一。
但历史的真相，往往经不起深扒。
当我们回溯崤山之战后秦国的应对策略，你会发现一个截然不同的秦穆公。
他表现出的“仁德”，更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公关秀。
他的“坚韧”，实则是不计后果的赌徒心理。
而秦国图霸中原的失败，早在这一连串的算计与失控中，就已注定。
崤山惨败
公元前627年，崤山山谷，伐郑归来的秦军遭遇晋军埋伏，全军覆没。
三位主帅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都成了晋国的阶下囚。
消息传回秦国，举国悲痛。
上万个家庭，在这一刻，失去了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
国家遭遇如此重大的失败，总得有人出来担责。
而这口巨大的黑锅，最该背的，首先就是轻敌冒进的主帅孟明视。
秦国百姓的唾沫星子，也足以把他淹死。
然而，此时秦穆公却上演了一场感人至深的戏码。
他先是动用政治资源，通过女儿文嬴，给年少的晋襄公说好话，让其把三位败军之将送回了秦国。
然后，秦穆公亲自穿着丧服，跑到郊外迎接这位将领。
见到三人，秦穆公没有拔剑问罪，而是放声大哭：孤之罪也，是孤没听蹇叔的劝告，害你们受此大辱。
紧接着，他顶住全国的舆论压力，宣布：不能因为一次过错，就抹杀一个人的全部功德！
孤违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不替孟明，孤之过也。大夫何罪？且吾不以一眚掩大德。
秦穆公对孟明视等不但不追究，反而继续让他们三人掌管军政大权。
看到这里，谁不竖起大拇指，为秦穆公的胸怀点赞？
且慢！先让我们品一品这背后的政治智慧。
这场仗失败的根源，真的是孟明视吗？
并不是，军事最高决策者是秦穆公本人。
正是他一意孤行，拒绝了老臣蹇叔的哭谏，才导致了这场灾难。
如果此时他顺应民意，杀了孟明视。
那接下来，全国上下的怒火，毫无疑问会指向做出错误决策的国君本人。
秦穆公这一手，主动揽责，保护败将，其实达成了收买人心、转移矛盾的目的。
他把战略决策失误，巧妙地转化为前线将领的一时疏忽，把自己从舆论漩涡中摘了出来。
因此，孟明视三人对他必然感激涕零，成为死忠。
全军将士也会觉得自己主君仁义，会继续效死力。
而全国人民的仇恨值，被精准地从“国君的错误”引导到了“晋国的可恨”上。
老百姓们会觉得，我们国君这么好，都是晋国太狡猾！
所以，你看， 秦穆公这一波操作，说他是早期危机公关的典范，也不为过。
屡败屡战
被秦穆公的仁德感召，孟明视等卧薪尝胆，发誓要一雪国耻。
两年后，孟明视迫不及待地率兵伐晋。
结果，在彭衙又被打得大败而归。
这一战后，晋国人甚至嘲讽孟明视的军队是“拜赐之师”。
甲子，及秦师战于彭衙。秦师败绩。晋人谓秦「拜赐之师」。
什么是“拜赐之师”呢？就是送人头的军队，这多讽刺啊。
这一年冬，晋国联合几个小国反过来讨伐秦国，并且占了几座城。
而孟明士“发愤图强”的结果，是一败再败。
不难想象，这时汹汹民意又来了。
秦穆公这一次，他会怎么办？
他再次展现了“反常”的宽容，对孟明视既往不咎，继续重用！
《左传》对此大加赞美，借他人之口说，秦国“念德不怠”，太可怕了！
但是，秦穆公此时虽然表现的要继续重用，实际上已经在削孟明视的权。
第二年，秦国再次发动大规模复仇之战时，主帅已经不再是孟明视，而是秦穆公本人了！
这说明秦穆公心里也明白，孟明视确实不是能打胜仗的料。
之前的“宽容”，不过是政治作秀，是为了维持“不抛弃不放弃”的人设。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还要用他呢？
因为，秦国无人可用！
秦国偏居西陲，人才储备是远不如中原霸主晋国的。
除了孟明视这几个名臣之后，秦穆公手里已经没有更好的牌了。
破釜沉舟的豪赌
这一次，秦穆公亲自带队。
秦军破釜沉舟，渡过黄河，在晋国境内横冲直撞，一度打到了晋国都城绛的郊外。
秦军看起来气势汹汹，但是雷声大，雨点小。
除了占领了两个小地方，啥实质成果都没取得。
因为晋国的统帅，看透了秦军的本质：穷寇。
《孙子兵法》里讲，穷寇勿迫。
秦穆公破釜沉舟，自断后路，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
这种人最可怕，也最好对付。
所以，晋军采取坚壁清野、避而不战的策略。
你秦军远道而来，粮草补给困难，又抢不到东西，时间一长，再高昂的士气也会慢慢没了。
果不其然，秦穆公求战不得，军心涣散。
最后跑到崤山，给四年前的阵亡将士修了座碑，草草收场。
秦军的这场所谓的胜利，更像是一场为了面子而进行的武装游行。
秦国这一次兴师动众，毫无收获，空耗国力。
次年，当晋国前来报复，秦国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连续折腾了几年，霸业无望，心力交瘁的秦穆公走到了人生终点。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撕下了所有“仁义”的伪装，露出了残酷的底色。
他竟然下令让177人为他殉葬，其中包括国中子车氏的三位贤良：奄息、仲行、针虎。
为此，秦国百姓悲痛欲绝，写下了《黄鸟》一诗哀悼：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左传》对此的评价，一针见血。
秦穆公之所以成不了真正的天下盟主，是他活该，因为他“死而弃民”。
先王去世，会给后人留下法度和贤臣。而他却把贤臣都带走了，这是国家的灾难！
秦穆之不为盟主也，宜哉。死而弃民。先王违世，犹诒之法，而况夺之善人乎！
当然，这也是秦穆公霸业失败的究极根源。
秦穆公的所有“仁德”，都带有极强的功利性，是为了维护统治、激发复仇情绪的工具。
当他为了争霸，不断透支民力；当他为了私心，在死后毁灭国家的人才根基，秦国衰落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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