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无事,说个有意思的故事。
南宋末年,有个老头顶着烈日,背上插根草标子,招牌上写着「卖身当爹,只要十两」——这是什么概念?
相当于现在有人举着牌子站商场门口:「本人出售父亲身份,先付款后上岗,童叟无欺」。
问题来了:谁他娘的会花钱买个爹?
说起来,这事还得从郧阳府一个姓尹的财主说起。
尹厚这辈子就干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攒钱,第二件是丢儿子。
前半辈子,这货靠着抠门攒下万贯家财。别人盖大宅院显摆,他就盖了个小破楼,美其名曰「风水好」。邻居都笑话他:「您这财主当得,跟个铁公鸡似的。」
他也不生气:「小楼聚气,儿孙满堂。」
结果还真灵——搬进去不到一年,媳妇庞秀丽就怀上了,生了个儿子叫楼生。
这孩子长得眉清目秀,就是有个毛病:天生只有一个蛋蛋。
大夫说这孩子将来八成绝后,尹厚不信邪:「老天爷给我儿子,就是让我家传宗接代的,绝不了!」
话音刚落,四岁的楼生就跟小伙伴出去疯,然后——再也没回来。
附近老虎多,丢了的十有八九是喂老虎了。尹厚夫妻俩找了好几天,哭得昏天黑地。
亲戚劝:「你们才三十出头,再生一个呗。」
听着有理啊!于是两口子开始没日没夜地努力,从三十岁努力到五十岁,二十年颗粒无收,连个屁都没憋出来。
有人劝他纳妾,尹厚摆摆手:「我一个半百老头,娶二十岁的姑娘,那不是老牛吃嫩草吗?损阴德的事我不干。」
又有人劝他过继族里的孩子。
尹厚冷笑:「过继?过继来的那都是奔着家产来的。我活着时他装孙子,我死了他立马翻脸,指不定怎么糟蹋我的坟头呢。」
这话说得亲戚们面面相觑——这老头看得倒是透彻。
五十岁这年,尹厚跟媳妇商量:「咱俩这辈子算是没指望了。这附近的人都知道咱家有钱,谁不想当我儿子?肯定都是冲着银子来的。不如我到外地去碰碰运气,找个真心实意对我好的人。」
庞秀丽一听:「你要怎么找?」
「我装成卖身的叫花子,看谁愿意买我。」尹厚眼睛一亮,「能花钱买个老头子当爹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真善良。傻子好糊弄,善良人更好——反正我不亏。」
说干就干。
第二天,尹厚换上破衣烂衫,拄根拐棍,帽子上插根草标,背上背个招牌:
「老汉无儿无女,自卖自身给人当爹,只要十两银子,有意者速来,概不赊账。」
这老头走街串巷,逢人就推销自己:「小哥,要不要个爹?便宜卖了!」
路人以为他疯了,纷纷躲开。有人好奇问:「你都这把年纪了,买你有啥用?」
尹厚一本正经:「我虽然老,但会管家理财啊。你要是个没爹没娘的财主,我给你当个继父,帮你守着家业,你给我养老送终,这不是双赢吗?」
「滚滚滚,神经病!」
他就这样被人骂被人赶,从郧阳府一路走到松江府华亭县,愣是没一个人搭理他。
这天,尹厚蹲在街头要饭,来了十几个地痞无赖,看到他背上的字哈哈大笑。
「哟,卖身当爹?老东西,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来来来,让大爷给你松松骨!」说着就往他头上敲,朝他腿上踢。
尹厚也不敢还手,只能抱着头到处躲。正在这时,人群里走出来一个年轻人,长得高高大大,一表人才,喝止道:
「住手!这种无依无靠的老人,连官府都要接济,你们年轻人不帮忙也就算了,还欺负他?」
无赖们一听,立马来劲了:「哟呵,还有好心人呐?那你倒是拿十两银子,把他买回去当爹啊!」
年轻人想了想:「我本来就没爹没娘,买他回去做个养父,有什么不可以?」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以为这年轻人在开玩笑,结果他认认真真掏出荷包,数出十六两银子,双手递给尹厚:
「十两是身价,六两是零花钱。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爹了。银子您自己拿着,想吃什么尽管说,就算养您到一百岁我也乐意。」
尹厚愣住了。
那些无赖也愣住了。
这年轻人不是傻子,就是神仙——要不然谁他娘的干这种事?
年轻人叫姚继,汉口人,父母早亡,孤苦伶仃在松江做布匹生意。
他把尹厚领回家,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还主动要求改姓:「既然做了父子,哪有不同姓的道理?您姓什么,我就姓什么。」
尹厚故意推辞:「是你买了我,该我跟你姓才对。你姓姚,那我就叫姚小楼。」
姚继大喜,从此父子相称。
接下来一个月,尹厚变着法儿折腾这小子。
今天说想吃糖葫芦,明天说想吃烧鸡,后天又说糖葫芦太甜烧鸡太咸,让姚继来回跑了好几趟。姚继一点怨言都没有,每次都是高高兴兴买回来。
尹厚又装病,躺床上哼哼唧唧。姚继端茶倒水,衣不解带伺候了三天三夜。
尹厚越看越满意:这小子是真孝顺,不是装的。
正准备跟他摊牌,忽然听说元兵打过来了,江南一带兵荒马乱,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
尹厚着急了,把姚继叫到跟前:「你手里还有多少钱?货款都收回来了吗?」
姚继愁眉苦脸:「还有大半没收回来,现在这世道,估计收不回来了。我想把货运回老家,可路费都不够……」
「路费我有!」尹厚一拍大腿,「你把货交给牙行,写个收据,咱们带着银子逃命去!」
姚继摇头:「爹,您是卖身的人,哪来的银子?就算有也不多。我一个人无所谓,可现在有您了,咱俩空手回去,以后怎么活?我挨饿没关系,不能让您跟着受苦啊!」
说着说着,这小子眼圈都红了。
尹厚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哗哗往下掉,一把拉住姚继的手:
「我孝顺的儿啊,你对我这么好,肯定是前世修来的缘分。实话跟你说吧——我不是穷汉,我是财主!我装成这样,就是想找个真心对我好的人当儿子。你通过考验了,从今往后,我的家产都是你的!」
姚继听完,整个人都傻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父子俩收拾行李,坐船往老家赶。
船到汉口,姚继犹豫了:「爹,我有个青梅竹马的姑娘在这里,我想下船去看看她,您能等我两天吗?」
尹厚问:「什么人家?」
「我以前的东家,曹玉宇的女儿曹明玉。之前我去提亲,他嫌我穷,没答应。现在我有您这个有钱的爹了,他肯定会同意。」
尹厚点点头:「那你去吧。」
没想到船上其他乘客都不乐意:「现在兵荒马乱,我们都急着回家,不能为了你一个人耽搁!」
尹厚只好从破包袱里掏出一百两银子,塞给姚继:「那我先走,你随后赶来。这些银子你拿着,不管成不成,都赶紧回来,别耽搁。」
父子俩依依惜别,船开走了。
尹厚在船舱里越想越不对劲——我他娘的忘了告诉儿子,我真名叫什么、家住哪儿了!
这下完了,儿子连我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上哪儿找我去?
尹厚急得跳脚,赶紧写了告示,凡是路过的地方都贴几张,希望儿子能看到。
姚继上岸后直奔曹家,一进门就傻眼了——家里一片狼藉,曹玉宇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女儿被山贼抢走了!那伙王八蛋冒充元兵四处劫掠,把我闺女给掳走了!」
姚继心如刀绞,但又不知道去哪里找,只好垂头丧气地离开。
坐船往郧阳府走,路过仙桃镇,发现码头上聚集了一大群乱兵,正在卖女人。
姚继心想:曹小姐被乱兵劫走的,说不定就在里面!
他立马上岸,准备去找。没想到这些乱兵鸡贼得很,把所有女人都装在布袋里,一个价钱,让买主自己挑,全凭运气。
「能挑到年轻漂亮的是你运气好,挑到老太婆可别怪我们啊!」乱兵们嘿嘿直笑。
姚继想走,被几个乱兵拦住,提着刀说:「进来就得买,不买就是来打探虚实的,格杀勿论!」
姚继吓得魂飞魄散,只好硬着头皮买。他随便指了一个布袋,付了银子,打开一看——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婆婆。
「哈哈哈,小伙子运气不好啊!赶紧带走吧!」乱兵们笑得前仰后合。
姚继欲哭无泪,只能带着老婆婆回到船上。
仔细一看,这老婆婆虽然上了年纪,但气质不俗,应该是富裕人家出身。姚继想了想:「反正我也没娘,不如认她当娘算了。正好可以送给义父做老伴。」
他对老婆婆说:「我本想买个媳妇,没想到买了您。看您这年纪,能做我娘了。我正好没娘,不如您就认我做儿子吧?」
老婆婆大吃一惊:「我还怕你把我推进江里,你竟然愿意认我做娘?」
姚继倒头就拜,又给她端茶送饭,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她穿。
老婆婆感动得痛哭流涕。
老婆婆擦干眼泪,神神秘秘地说:「孩子,我在乱兵营里看到一个绝世美女,聪明贤惠,正好配你。明天他们就要卖年轻姑娘了,你再去买一次!」
姚继苦笑:「可她们都装在布袋里,我怎么挑?」
「她袖子里藏着一把尺子,大概一尺长半寸宽,片刻不离身。你摸袖子,摸到尺子就是她了!」
第二天,姚继又去了。按照老婆婆说的,隔着布袋摸袖子,果然摸到那把尺子。付了银子,他连人带布袋扛回船上,等船开远了才打开。
一看,竟然是曹明玉!
原来那把尺子是姚继以前用来量布的,两人私定终身时,他把尺子送给曹明玉做信物。曹明玉虽然被劫走,颠沛流离,但始终不肯丢下这把尺子。
两个有情人因为一把破尺子重逢,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姚继对老婆婆感恩戴德,曹明玉也把她当亲娘一样侍奉。一家三口坐船往竹山县赶,路上看到了尹厚留下的告示。
船靠岸时,忽然听到岸上有人大喊:「船上的年轻人,你是我儿子姚继吗?」
姚继一听,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抬头一看,正是义父尹厚!
老婆婆在船舱里也听到了,心里一惊:「这声音怎么像我家老头子?」
她走出来一看,尹厚也看到了她,两人四目相对,同时嚎啕大哭:「老头子/老婆子,没想到还能活着见到你!」
原来这老婆婆就是尹厚的媳妇庞秀丽,也被乱兵劫走了。
一家人失散多年,竟然以这种方式重逢。
尹厚夫妇带着姚继和曹明玉回到小楼,姚继一进门就愣住了:「这房子……我好像在梦里见过。」
「真的?」尹厚夫妇大吃一惊。
「我从小到大经常梦到这个地方,门窗桌椅床幔都一模一样。梦里有人说,这是我出生的地方,床后面有个箱子,装着我小时候的玩具。」姚继指着床后面,「爹,那里是不是真有个箱子?」
尹厚浑身一震,冲过去把箱子拖出来,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泥人土马、小木刀之类的玩具。
「这……这是我儿子楼生小时候的东西!」尹厚猛地转过头,盯着姚继,「你……你该不会就是我儿子吧?」
曹明玉突然笑了:「相公,你一直不知道吗?你是被人收养的啊!我们老家的人都知道,当年你是从外地买来的孩子。我爹当初不同意咱俩的婚事,就是因为你不是姚家亲生的。」
姚继彻底懵了。
尹厚眼睛一亮:「我有办法验证!」
他把姚继拉到一边,解开裤子一检查,顿时老泪纵横:
「我的亲儿啊!你肾囊里也只有一个蛋蛋!你就是我失散多年的儿子楼生!」
姚继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尹厚夫妇,突然泪如泉涌,扑通跪倒在地:
「孩儿不孝,让二老惦记了!」
尹厚夫妇跑到院子里,跪倒在地朝天磕头:
「苍天有眼,终于让我们一家团聚了!」
结局
尹厚摆下酒席,请来乡邻亲友,当众宣布:姚继就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亲生儿子尹楼生。
为了证明,他还让大家当场验看——众人一看,果然只有一个蛋蛋,纷纷称奇。
从此以后,尹楼生改回原名,继承家业。后来元兵打来,一家人出去避难,等太平了再回来时,尹楼生夫妇已经有了一儿一女。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
在这个算计成风的世界,真诚善良才是最值钱的东西。
尹厚用十两银子买来一个孝顺儿子,姚继用十两银子买来一个富裕爹娘。
至于那些冷眼旁观、势利算计的人,永远也买不到这份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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