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至德二载,睢阳。

这座江淮屏障,已被尹子奇十余万叛军围困经年。城中粮尽,鼠雀皆绝,树皮草根亦被啃食一空。守军从最初的六千八百人,减至不足千数,且多半伤残,挽弓无力。然而,城头那面残破的“张”字大旗,依旧在烽烟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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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帅张巡召来麾下最骁勇的战将南霁云。这位出身魏州的猛将,此刻眼窝深陷,甲胄上满是干涸的血迹与破口,唯有一双虎目,仍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南八,”张巡声音沙哑,指着南方,“睢阳存亡,在此一举。你去临淮,向贺兰进明求援。告诉他,睢阳若破,江淮必如洪水决堤,临淮岂能独存?”

南霁云重重抱拳,没有多余言语。是夜,他率麾下仅存的数十名敢死之士,缒下城墙,杀入敌营。刀锋卷刃,血透重袍,他终于冲破层层围堵,仅以身免,单骑南奔。

抵达临淮时,南霁云已是人困马乏。他满怀希望求见河南节度使贺兰进明,呈上张巡血书,陈述睢阳危局。贺兰进明设宴款待,席间酒肉丰盛,歌舞升平,与睢阳的人间地狱恍如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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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节度使抚着胡须,面露难色:“霁云辛苦。然临淮亦是要冲,兵力捉襟见肘,恐难分兵啊。”

南霁云霍然起身,立于宴席中央,甲胄上的血污与厅堂的奢华格格不入。他环视满座衣着光鲜的将领官员,猛地拔出佩刀,寒光一闪,左手小指应声而断!

血如泉涌,滴落在精美的地毯上。满座皆惊,歌舞骤停。

南霁云面色不变,将断指掷于案上,声如金石交击,字字带血:

“霁云既不能达主将之命,请留一指以示信!归报睢阳弟兄,援兵——不至!”

言毕,他目光如箭,射向面如土色的贺兰进明,旋即转身,大步出厅,跨上战马,绝尘而去。

将至睢阳,叛军围城如铁桶。南霁云张弓搭箭,射杀一员敌将,趁乱突入重围。回至城中,将士闻无援兵,皆泣下。有人议弃城东奔,张巡、许远犹豫未决。南霁云慨然道:“睢阳存亡,关系天下。我等既已血战至此,岂可功亏一篑?纵使身死,亦当以忠义报国!”

粮绝,则罗雀掘鼠;鼠雀尽,则煮铠弩皮革;皮甲亦尽……城中开始易子而食,析骸而爨。南霁云每战仍率先冲锋,身上创痕累累,人皆瘦骨嶙峋,唯目光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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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破之日,终究到来。

叛军如潮水般涌上。张巡、南霁云等力竭被俘。尹子奇久闻南霁云勇悍,亲自劝降:“闻君每战眦裂,嚼齿皆碎,何至于此?若能改心归顺,富贵与君共之。”

南霁云昂首不答。

张巡大呼:“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

南霁云大笑,声震屋瓦:“公有言,云敢不死?岂苟且耶!将以此身,昭示天下忠烈!”

尹子奇大怒,命以刀撬其口视之,果然见其齿存者不过三四,皆因平日愤恨嚼碎。

遂与张巡、雷万春等三十六人一同遇害。

其年,南霁云不过四十九岁。

睢阳陷落三日后,援军始至。十日,官军收复洛阳。睢阳以区区数千之众,抗敌十余万,前后四百余战,斩将三百,毙卒十余万,阻叛军铁蹄于江淮之外,保东南财赋之地不失,为大唐中兴赢得喘息之机。

南霁云断指借兵之举,与其在睢阳城破时“笑谓巡曰‘欲将以有为也,公有言,云敢不死’”的慷慨从容,并传于世。韩愈在《张中丞传后叙》中特笔记其壮烈,使其忠勇之名,永镌青史。

那一指,断的是生路,立的是气节;那一笑,对的是屠刀,酬的是知己。南霁云之名,遂与睢阳共存,光耀千古,成为大唐至暗时刻最悲壮、最灼热的一抹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