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人员刚刚收到塔台信息:中柬友好航班半小时后抵京,机上既有西哈努克亲王,也有特意南下迎接的徐向前元帅夫妇。机场内外迅速忙碌起来,负责主迎的周恩来总理几分钟前才从医院出来,白色围巾遮不住脸上的倦意。
身体状况成了那段时间北京干部茶余饭后的小话题。有人叹息,说总理夜里咳嗽声太重;有人摇头,担心他三天两头往病房跑。可一听到还要亲自迎机,谁也劝不住。周恩来只摆摆手:“客人远道而来,礼数不能减。”
飞机穿过云层后落地。舷梯刚接好,西哈努克亲王率先出现,短西装笔挺,面带微笑。周恩来上前一步,用流利法语寒暄几句,机场上的寒意也被化开几分。亲王身后紧跟着徐向前——右臂微抬,想让亲王先行。再往后,是一位花白短发的老妇人,步伐稳健。
远处的摄影机镜头对准主宾,闪光灯频频。周恩来致意之后,按惯例准备同陪同人员一一问候,目光扫过徐向前,笑容自然。但当他落眼到那位老妇人时,却略停了一秒,眼神里闪过犹疑。那一瞬,旁人只道是风吹得他眯了眼。
实际上,麻烦出在视力。数次手术、长期服药,周恩来近处还能看清,距离稍远却容易模糊成影,更何况清晨光线并不充足。站在十来米外的老妇人,在他眼里只是一团轮廓分明的灰影。
短暂停顿后,总理把身边秘书轻轻扯近:“徐帅旁边那位同志是谁?”声音压得很低。秘书愣了一下,凑耳回答:“总理,是黄杰同志。”
一句简短对话传入耳中,周恩来心里咯噔,霎时有些不好意思,转而又生出几分玩笑心思。他抬手示意众人稍等,自己快步上前。人靠近后,线条终于清晰——的确是久未见面的黄杰。
“黄杰同志,好久不见,辛苦你南下一趟!”周恩来握住她的手,强调“辛苦”二字。黄杰憨厚一笑:“跟着徐老头子跑惯了,不算辛苦。”这一句朴实话,把十几年前在延安窑洞里同吃粗粮的情谊拉回众人脑海。
西哈努克亲王见三位中国老友交谈,也笑着补充一句法语:“友谊让长途旅行变短。”徐向前立刻翻译给黄杰听,后者连忙点头。场面于是轻松起来。
礼节性合影结束后,全队伍步入贵宾厅。周恩来边走边自嘲:“看来真需要换副更合适的眼镜了。”徐向前笑说:“别光说你,我这老花也不比你好多少。”一席话,浓重的公务气氛散了不少。
可轻松背后,隐藏着现实压力。那一年,巴黎和谈余波未平,中苏边境紧张尚未彻底缓和,东南亚局势依旧多变。西哈努克流亡政府急需北京的后续支持,而中国也希望通过多边渠道增进地区稳定。周恩来坚持亲迎,既是礼仪,也是向外释放善意与诚意。
黄杰此次同行,本是临时决定。徐向前考虑到亲王年事已高,随行又大多男性工作人员,若有女同志照应,既显周全又能减少外界误解。黄杰在战争年代救护经验丰富,外语虽不精,却看得出对国际礼节十分熟悉,于是便被拉上飞机。
航班抵京前夜,徐向前在广州白云宾馆给妻子做了简单动员:“去了北京,人多事杂,你随时帮我看看亲王需要什么。”黄杰爽朗答一句:“交给我。”
亲王对这位沉稳的中国女将领印象很好。后续几天访问,她一直低调地跟在后方,提醒亲王换上加厚外套或递上温水。细节里见功夫,外交工作里,大到路线安排,小到一把椅子的位置,都可能成为决定成败的关键。
看似一场小小误认,却折射出建国初代领导人之间的默契配合。周恩来的近视没有妨碍他当场补救,黄杰的沉静补上了日常照拂的缺口,徐向前则以准军事化的节奏确保行程顺畅。几个人像齿轮般咬合,在紧张的国际局势中提供了一份稳定节奏。
与机场插曲相比,更令人关注的是周恩来的健康。他在随后的两次检查中被医生反复告诫要减少工作量,可没几天便又出现在外交场合。身边同志私下议论:“若能让总理多睡一小时,全国都省下一张担心的皱纹。”话粗理不粗,可谁也找不到让他停下脚步的方法。
1974年春,周恩来那副新的合金框眼镜终于配好。他调侃医生:“别再让我认错同志了。”然而,很快他便因治疗住进305医院。再想回到机场迎接外宾,已是奢望。
那次雾蒙蒙的清晨,定格成他最后几次亲自迎机的记忆,也成为老战友们往后提起时的轻松话头。无关重大决策,也不涉及国际风云,却把那代人敬业、风趣、坦荡的品性展露无遗。
读到这里,读者或许会发现,大时代的波澜常常在不经意的瞬间闪现细小纹路。一次误认,一副眼镜,旁人看来都是枝节,但正是这一连串枝节,串起了那个年代普通又可贵的责任心。说到底,历史不只由宏大的决定书写,同样由无数低头俯身的小动作叠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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