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滚烫的茶水,不偏不倚,正对着伪北平市长王揖唐那张堆满假笑的脸泼了过去。

茶叶子糊了他一脸,热气烫得他直跳脚。

胡同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揖唐带来的那帮随从和保镖全都看傻了,没人敢相信,在这日本人说了算的北平城里,竟然有人敢这么对待新上任的市长。

泼茶的是个老头,瘦得像根竹竿,穿着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须发皆白,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叫刘春霖,论起来,还是王揖唐考进士那年的同科,而且是名头最响亮的那一个——光绪三十年甲辰科状元,大清朝最后一个,也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状元。

王揖唐是来“请”这位老同年出山的。

日本人想在华北弄个好看的门面,需要几个有声望的中国读书人来撑场子。

王揖唐自个儿已经跳进了这浑水,盘算着把刘春霖也拉下来。

状元郎啊,这名头多响,请他当个伪教育部长什么的,不光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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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着厚礼,满心以为一个过气的旧时代文人,见了高官厚禄哪有不心动的道理。

可他算盘打错了。

刘春霖连门都没让他进,直接在门口堵着,等他说完来意,就是一壶热茶。

“我就是饿死街头当乞丐,也绝不给你这汉奸做事!”

老人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王揖唐脸上。

王揖唐脸上挂不住,又羞又气,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第二天,报复就来了。

日本宪兵队和伪警察的车堵死了胡同口,一群人凶神恶煞地踹开刘家大门。

那不是抄家,那是纯粹的毁灭。

他们把刘春霖当宝贝的书桌劈了当柴烧,把他珍藏了几十年的名人字画、古籍善本、碑帖拓片,能抢的抢走,抢不走的就撕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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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间,一个翰墨飘香的书香门第,就剩下三间空荡荡的破屋子。

家里被糟蹋成这样,刘春霖没掉一滴眼泪。

他只是默默地从废墟里找了块破木板,拿起那支当年在紫禁城里写下状元策论的笔,蘸着墨,在板子上写了八个大字,挂在了自家门楣上:

民心如秤,天理昭然。

这字,是写给那些强盗看的,也是写给全北平城的老百姓看的。

一个读书人的骨头到底有多硬,得从他登上的那座最高峰说起,那座顶峰,恰恰也是悬崖的边上。

回到1904年,那年是光绪三十年,也是慈禧太后的七十大寿。

为了给老佛爷祝寿,朝廷特地开了恩科。

三十二岁的河北肃宁人刘春霖,背着个小书箱就进了京城。

他从小家里穷,是爹妈送到伯父家养大的,读书是他唯一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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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天生就是块读书的料,脑子灵,手也稳,进了保定最有名的莲池书院,拜在了大教育家吴汝纶门下。

吴汝纶这人不一般,不光教学生读四书五经,还弄来了赫胥黎的《天演论》,讲西方的玩意儿。

刘春霖在那儿,既学了一身传统士大夫的本事,也开了眼,知道世界早就变了样。

殿试那天,刘春霖凭着一手漂亮的馆阁体小楷,文章也写得滴水不漏,让阅卷官们都挑不出毛病。

本来,主考官们商量着,把头名状元给了广东来的朱汝珍。

可卷子递到慈禧老佛爷跟前,事情就变了味。

老佛爷一瞅这名字,心里就不舒坦。

那不是前朝皇帝的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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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珍”字,又让她想起那个让她头疼的珍妃。

最要命的是籍贯,广东。

那地方在晚清可是“乱党”的窝,从洪秀全到康有为、孙中山,没一个让她省心的。

老佛爷当即就把朱汝珍的卷子往旁边一扔。

再拿起刘春霖的卷子一看,嘿,顺眼多了。

“春霖”,春天的甘霖,好兆头啊。

籍贯“肃宁”,肃静安宁,这不正是她老人家盼着的吗?

再加上那一笔字,写得是真漂亮,匀称饱满,跟印出来似的。

老佛爷心里痛快,拿起朱笔,大笔一挥,刘春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状元。

可他这状元,当得实在有点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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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自己从此青云直上,光宗耀祖了。

谁知道,就在第二年,1905年,清政府一道谕旨下来,宣布废除科举。

考了一千三百年的科举制度,到他这儿,画上了句号。

刘春霖这个“状元郎”,成了历史的绝唱,他成了最后一个。

时代这趟列车,不会因为谁是状元就停下来等你。

大清朝眼看要完,赶紧派刘春霖这些新科进士去日本留学,学点新东西回来救急。

这位旧制度里爬出来的状元,就这么去了东京法政大学,硬着头皮啃起了西方的宪法和行政管理。

1908年回国,他也被委以重任,想让他用新知识给老王朝续命。

可没几年,辛亥革命的枪声一响,清朝没了。

刘春霖没了效忠的朝廷,干脆躲了起来,不问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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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袁世凯当上大总统,知道他这个末代状元名气大、人品好,字也写得漂亮,就把他请到总统府当内史,管管文件礼仪之类的闲差。

后来不管总统怎么换,黎元洪也好,冯国璋也罢,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大家看的,是他这个“状元”的符号,还有他那手谁也比不了的楷书。

但在北洋政府那几年,刘春霖是真看透了。

军阀们你争我抢,今天你上台,明天他跑路,整个官场乌烟瘴气。

他想为教育做点事,提议增加教育经费,结果处处碰壁,被同僚排挤。

他觉得没意思透了,这些当官的,没一个真心想为国家做事。

1928年,北伐军进了北京,国民政府在南京成立,刘春霖二话不说,把所有官职都辞了,彻底告别了仕途。

他没留在京城当名士,也没去南京谋新职,而是带着积蓄回了河北老家,自己掏钱办学堂,教农村的孩子们认字。

在他看来,官场那趟浑水,远不如孩子们的读书声来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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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上1928年河北大旱,饿殍遍地,他又散尽家财,带着几十户活不下去的乡亲,一路北上,跑到内蒙古包头的荒地上开垦,建了个“河北新村”。

他还亲自给张作霖、宋哲元这些有兵权的实力派写信,为村民们要种子、要农具。

那个时候,他已经不是什么状元老爷,就是个带着乡亲们找活路的老村长。

好日子没过几年,“九一八”枪声一响,日本人来了。

国难当头,刘春霖在河北新村的大门上挂了副对联,写的是收复失地的决心。

等到1937年卢沟桥事变,北平沦陷,他人生中最严峻的考验也来了。

日本人占了华北,急着找些有头有脸的中国人出来装点门面,证明他们不是侵略,是来“共存共荣”的。

刘春霖这个“末代状元”,自然是他们眼里的一块金字招牌。

最先来的是伪满洲国的人。

1935年,伪总理郑孝胥派人带着溥仪的“圣旨”和重金找到他,请他去长春当“教育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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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春霖看都没看那些礼物,直接讓人把东西扔了出去,回了八个字:“君臣之义已绝,恕难从命。”

后来,各种威逼利诱就没断过。

有日本商行的老板托人带话,说是想请他给新开的店铺写块牌匾,价钱好商量,“一字一金条”。

刘春霖听完,把那个来说情的人直接轰出了家门,还撂下一句话:“你告诉他们,别说一根金条一个字,就是给我一座金山,想让我给日本人写字,门儿都没有!”

一次又一次地拒绝,彻底惹毛了日本人和那些铁了心当汉奸的。

这才有了1940年,王揖唐上门“请”,结果被泼了一脸茶的那一幕。

家被抄了,字画古董没了,刘春霖一夜之间成了真正的穷光蛋。

可他没趴下。

为了吃饭,快七十岁的老状元,居然在街边摆起了地摊,卖字为生。

他每天就在街角铺张纸,给过路的老百姓写写对联、墓志铭什么的。

他收费很低,碰上穷人,干脆分文不取。

有人劝他,您这字金贵,多要点钱啊。

他摇摇头说:“我的字是给受难的同胞写的,不是卖给钱的。”

寒冬腊月里,他就穿着那件旧官服改的破棉袍,冻得直咳嗽,一边哆嗦着,一边挥着笔。

那支笔,曾在金銮殿上写下过治国平天下的策论,如今却在寒风中,为挣几文钱的活命粮而书写。

期间,还有不死心的汉奸捧着金条来求字,都被他连人带钱骂了回去。

他的笔,可以为了活命,可以为了同胞,但绝不能沾上一丝一毫的脏。

他还用自己的名声,悄悄地保护着同胞。

当时很多人想逃出日本人的魔爪,但出城需要有信誉的保人。

刘春霖知道后,就用自己的名章给那些素不相的人作保,愣是帮着不少家庭逃出了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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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1月,在贫病交加中,刘春霖因为心脏病突发,在北平的破屋里去世了,终年73岁。

他临死前留下遗言,不许任何伪政府的人来吊唁。

他死的时候,家里穷得连口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

可出殡那天,北平城里成千上万的老百姓,士农工商,自发地站满了街道,默默地送这位老状元最后一程。

王振良. “末代状元刘春霖的民族气节”. 《沧州师范专科学校学报》, 2000(2): 33-35.

赵本义. “末科状元刘春霖的骨气”. 《文史杂志》, 1993(1): 27-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