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1月1日,中南海勤政殿灯火未歇。毛泽东摊开一封淡黄色信笺,纸面略显斑驳,落款“爱新觉罗·韫颖”。他抬头对身旁的周恩来轻声一句:“三十多年风雨,她靠自己挺过来了,这股子劲儿得帮。”一句话,为一位早已跌落凡尘的旧日格格改写了命运。
时间往前推几个月。1954年深秋的东安市场寒风凛冽,一个身着深灰棉袄的中年妇女守着地摊,身旁八岁男孩举着木匣吆喝:“卷烟新到,好抽不呛!”摊主声音不高却铿锵,与摊边菜贩的粗声大嗓形成鲜明对比。鲜有人知道,她曾被唤作“三格格”,是溥仪的亲妹妹——韫颖。
身份的巨大落差并非一夕之间形成。1913年,她降生紫禁城,父亲载沣喜出望外,哥哥溥仪更将全部零用赏赐给这个小妹妹。那时,她对金钱无感,最爱的是太液池初雪与御花园玉兰。宫墙外山河动荡,宫墙内仍旧茶点燕窝,恍若隔世。
变局在1924年到来。冯玉祥一纸命令,宣统皇帝被逐出禁城,满族皇亲仓皇离散。年仅十一岁的韫颖卷铺盖上了民国火车,跟着兄长迁往天津。租界霓虹第一次照在她脸上,也第一次让她听见洋枪洋炮的躁响,皇族的幻梦自此粉碎。
1932年,韫颖随同溥仪赴东北。伪满洲国的紫檀雕梁、高粱红地毯看似奢华,却掩不住日本关东军冷厉的目光。她嫁给润麒,两人相守不久即迎来又一次流离。1945年日本投降,溥仪仓惶欲逃,被苏军擒至伯力。韫颖与丈夫在逃亡路上失散,只得抱着三个年幼子女躲进通化山沟,日子用“捉襟见肘”形容也不为过。
1949年,新中国成立的广播声穿过山谷。她带着孩子辗转回京,却发现父亲所剩房产不过几间旧瓦院。1951年载沣病故,分家后她仅得半间偏房与一床旧木箱。硬撑两年,积蓄见底,韫颖挑起扁担,学人摆摊,卖烟卷、卖缝补针线,街坊看她干练又本分,渐渐认可。有人问:“听说您是宫里出来的?”她笑:“哪门子宫里人?能把孩子喂饱才算本事。”
同年冬日,章士钊在琉璃厂淘书,无意翻见《满宫残照记》。书后夹着十余封韫颖致溥仪旧信,缮写工整,言辞率真。他起了怜才之心,与溥仪七叔载涛商议,几经辗转,在东安市场找到了这位格格。摊边一杯冷茶,一句“姑娘,愿不愿写个自述?”韫颖愣了几秒,低声回答:“若真有人肯听,我写。”
那封自述信,用毛笔写满整整十六页。她坦陈少年锦衣、日寇摧辱、逃亡艰辛,也毫不讳言在市井谋生的窘迫。最后一句,“愿凭微薄之力,为共和国效劳”,落款附了近照,头巾朴素,眼神却有光。
毛泽东阅信良久,背页批示:“走进了人民群众,变成了有志气的人。请安排工作。”简短一句既是肯定也是承诺。组织部门迅速行动,1955年2月,东城区政协任命文件送到韫颖家。她拿着红头文件,哽咽到说不出话,街坊围观,皆惊叹“格格当了政协委员,可不得了”。
新岗位并非摆设。韫颖负责走访胡同困难户,记录粮油配给短缺的问题。她行事利落,不摆旧贵族的谱,遇到留守老兵就蹲下听他们诉苦。有人半夜领着孩子敲她家门,她起身开灯,端水递馒头,拿纸笔做记录。区里干部评价:“懂礼,会写,又下得去。”三个短语,为她在新社会站稳了脚跟。
1956年秋,抚顺战犯管理所批准特殊探视。载涛带韫颖进监狱,玻璃窗后溥仪憔悴,见面一句“溥仪大哥”,让昔日皇帝泣不成声。探视结束,她留下几本政治课本和一本《农作物病虫害常识》。溥仪连连点头:“我得好好学。”
次年初夏,润麒被宣告无罪。夫妻阔别十二年,再聚已白发添鬓。韫颖安排丈夫进入北京市园林局,负责养护月季,家中终于有了稳定工资。1959年大年三十,特赦令下达,溥仪重获自由。韫颖搀着哥哥走出管理所,风雪扑面,她轻声提醒:“先找份工作,别想别的。”溥仪苦笑,答一句“听妹妹的”。
1962年春节,毛泽东在钓鱼台接见溥仪、韫颖等人。餐桌上,毛泽东以半带玩笑口吻说:“皇帝不能总当单身汉。”两年后,溥仪与护士李淑贤登记结婚,月老之线,多半来自这句玩笑。
旧皇族有人感慨天意弄人,其实答案并不玄妙——制度已变,身份不再决定命运。韫颖靠双手养家,靠笔杆谋职,事实说明,信用和勤劳在新的社会环境里比血统更管用。毛泽东当年那句“有志气”并非敷衍,而是对一个阶层转身拥抱人民的认可。
韫颖晚年曾受访,记者问她最难忘哪段日子,她想了想:“摆摊那会儿最累,却也最实。饿了吃窝头,冷了生小火炉,心里踏实。”短短两句,把昔日帝女花的繁华与共和国公民的朴素连接在一起。从紫禁城到东安市场,再到区政协办公室,这条曲折道路映出建国初期包容、改造、重生的多重主题,也说明一句常理——肯俯下身子的人,总能被时代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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