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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镇东头的山脚下,有间摇摇欲坠的茅草屋,里头住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名叫石魄。这名字是他爹临终前给起的,说是希望他像石头一样坚韧,有魄力面对生活艰难。石魄确实人如其名,虽瘦得像根柴,但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里有股子倔强。

这日天刚蒙蒙亮,石魄便背起竹筐上了山。他得赶在日头毒辣前,多采些草药,好换些米面。青石山云雾缭绕,石魄轻车熟路地攀爬着,不到一个时辰,竹筐便半满了。

正当他伸手去采一株长在峭壁上的三七时,脚下碎石突然松动。石魄心道不好,整个人向下滑去。慌乱中,他抓住一根粗壮藤蔓,才免于坠崖。稳住身形后,他发现自己悬在一处从未见过的山洞前。

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若非这次意外,绝难发现。石魄好奇心起,拨开藤蔓钻了进去。洞内初时狭窄,越走越宽,最后竟出现一个天然石室。石室中央有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木匣。

石魄走近细看,那木匣已经腐朽,轻轻一碰就散了架,露出里面一本泛黄的书册。书册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石工秘录》。他翻开书页,里面详细记载着各种石料的辨识、开采和雕刻技法,还有许多他从未见过的工具图样。

石魄心跳加速。青石镇以石为名,镇上人多以采石为生,但技艺粗浅,只能做些基础活计。若他能学会这书上的本事,何愁生计?

他将书册小心收入怀中,对着空匣拜了三拜:“不知前辈何人,既让石魄得此机缘,定当勤学苦练,不负所托。”

回到茅屋,石魄连夜翻看《石工秘录》。书中内容精深,他识字不多,读得极为吃力,但凭着一股韧劲,硬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如此过了三个月,石魄已将书中基础内容烂熟于心。他按照图样,自制了几件工具,尝试雕刻些小物件,拿到市集去卖。起初无人问津,直到有一天,他雕刻的一只石兔被路过的一位老石匠看中。

石匠啧啧称奇:“小伙子,这石兔栩栩如生,是何人所教?”

石魄腼腆答道:“自己瞎琢磨的。”

老石匠摇头不信,但见石魄不愿多说,也不强求,掏出银钱买下石兔,又预订了几件作品。

自此,石魄的手艺渐渐传开,日子也好了些,至少不再饥一顿饱一顿。他想着,等攒够了钱,就把茅屋修葺一番,再给卧病在床的叔叔石满仓买些好药。

石满仓不是石魄的亲叔,却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当年石魄爹娘染病双双离世,是石满仓这个邻居好心收留了他,一手把他拉扯大。如今石满仓病重,石魄自是尽心照顾。

这日,石魄正在屋前雕刻石狮,镇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他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为首的是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骑在高头大马上,神情倨傲。

“那是谁?”石魄问旁边摆摊的小贩。

小贩低声道:“你竟不知?那是县太爷的公子,赵金宝。听说他要重修府邸,来咱们青石镇选石料了。”

石魄闻言,心头一动。若是能接下这单生意,叔叔的医药费就不愁了。

赵金宝的队伍在镇中心停下,镇长赶紧上前迎接,点头哈腰。赵金宝却爱答不理,目光在四周扫视,最后落在石魄摊前的石狮上。

“这石狮是何人所刻?”赵金宝用马鞭指着石狮问道。

镇长忙答:“是石魄那小子,就一穷雕刻的。”

赵金宝下马,走近细看石狮,眼中闪过惊艳之色:“叫他过来。”

石魄被叫到赵金宝面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赵金宝打量着他:“这石狮是你刻的?”

“是。”

“手艺不错。”赵金宝点点头,“我府上需要一批石雕装饰,你可愿接这活计?”

石魄心中欢喜,却仍平静道:“承蒙公子看得起,不知工钱如何计算?”

赵金宝哈哈大笑:“放心,亏待不了你。先跟我去看看石料场吧。”

石魄本想先回去告知叔叔,但赵金宝催促得急,只好随行。

一行人来到镇西的石料场。这里原是官家产业,后来废弃了,但仍有不少好石料。赵金宝转了一圈,颇为满意,当即决定开采此处石料。

就在准备离开时,赵金宝忽然注意到石料场角落有间破旧小屋,屋前站着个老人,正是石魄的叔叔石满仓。

原来石满仓早年在石料场做工,后来场子废弃,他无处可去,便一直住在这里。今日听说县太爷公子前来,恐生事端,特地出门等候。

“这老乞丐是谁?”赵金宝皱眉问道。

石魄忙解释:“这是小的叔叔,一直住在此处看守石料场。”

赵金宝冷笑:“看守?我看是想霸占吧!这石料场既已归我赵家所有,闲杂人等一律驱逐!”

石满仓闻言,颤巍巍上前:“公子明鉴,小老儿在此居住多年,从未有人说过什么。如今年老多病,实在无处可去啊!”

“关我何事?”赵金宝不耐烦地挥手,“赶紧滚开,别碍着本公子的事!”

石魄忍怒求情:“公子,叔叔他病重在身,求您网开一面,容他暂住几日,待我找到住处,立即搬走。”

赵金宝却一脚踢向石满仓:“滚!”

老人本就体弱,这一脚下去,直接摔倒在地,头撞在石头上,鲜血直流。

“叔叔!”石魄扑过去,扶起石满仓。

石满仓气息微弱,看着石魄,艰难地说道:“孩...子...好...好...活...”话未说完,便断了气。

石魄抱着叔叔尚有余温的身体,整个人僵在原地。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石料场的声音。

良久,石魄缓缓抬头,目光如刀,直刺赵金宝。

赵金宝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强自镇定道:“看什么看?是他自己不长眼,怪不得别人!我们走!”

一行人匆匆离去,留下石魄抱着叔叔的尸体,在风中一动不动。

当夜,青石镇下起了倾盆大雨。石魄在茅屋后挖了个坑,将叔叔安葬。他没有立碑,只是搬来一块青石,用凿子简单刻了几个字——恩叔石满仓之墓。

雨水混着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他跪在坟前,一字一顿道:“叔叔,石魄在此立誓,定为您讨回公道!”

第二天,石魄背着包袱,直奔县城。他要去告状。

县衙门前,石魄击鼓鸣冤。不多时,衙役开门,将他带入公堂。

堂上坐着个肥头大耳的官员,正是赵县令。听完石魄陈述,他冷笑一声:“你说我儿打死你叔,可有证据?”

石魄道:“当时在场多人,皆可作证。”

赵县令便传唤当日随从。谁知众人异口同声,都说石满仓是自己摔倒致死,与赵金宝无关。

石魄气得浑身发抖:“你们撒谎!”

赵县令一拍惊堂木:“大胆刁民,竟敢诬告本官之子!来人,重打二十大板,赶出县城!”

如狼似虎的衙役一拥而上,将石魄按倒在地,板子雨点般落下。石魄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眼中怒火熊熊。

被打得皮开肉绽后,石魄被扔出县城。他趴在路边,几近昏迷。就在这时,一辆马车经过,车上人见状,将他救起。

救他的是个中年商人,姓周,是做石材生意的。听了石魄的遭遇,周商人叹气道:“小兄弟,你斗不过赵家的。那赵县令在本地一手遮天,连知府大人都是他舅兄。”

石魄虚弱却坚定:“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

周商人压低声音:“除非...告到京城去。”

“京城?”石魄眼中重燃希望。

周商人点头:“不过路途遥远,且赵家定会阻挠。这样吧,我正好要送一批货去京城,你可扮作我的伙计同行。”

石魄感激不尽,在周商人照顾下养好伤后,便随商队启程前往京城。

一路上,他们果然遭遇了几波劫匪,好在周商人雇有保镖,都有惊无险。石魄心知,这些绝非普通劫匪,定是赵家派来的。

一个月后,商队终于抵达京城。石魄告别周商人,直奔刑部门前喊冤。

谁知状纸递上去,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石魄连日守在刑部门外,却连门都进不去。

这天,他又在刑部门前徘徊,忽见一顶官轿经过。他心一横,冲上前跪地喊冤。

轿子停下,帘子掀起,露出一张清瘦的中年人脸庞:“何人拦轿?”

石魄赶紧递上状纸:“青州百姓石魄,状告县令赵德贤纵子行凶,草菅人命!”

那官员仔细看了状纸,眉头越皱越紧:“你所言属实?”

“句句属实!”

官员沉吟片刻:“我乃刑部主事李文渊,此案我接下了。不过需要证据,单凭你一面之词,难以扳倒一方县令。”

石魄忙道:“青石镇百姓皆可作证!”

李文渊摇头:“赵德贤在青州经营多年,百姓惧他权势,未必敢作证。你可有其他物证?”

石魄忽然想起一事:“有!当时赵金宝踢倒我叔时,掉落一块玉佩,被我拾得。”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翠绿玉佩,上面刻着一个“赵”字。

李文渊接过玉佩,仔细端详,眼中闪过精光:“好!有此物证,加上本官暗中查访,定能还你公道。你暂且住下,待我消息。”

石魄被安置在一处客栈。等待的日子里,他不敢荒废手艺,继续雕刻石像,卖给过往客商。

转眼一个月过去,就在石魄快要绝望时,李文渊终于来了,面色凝重。

“情况不妙,”李文渊低声道,“赵德贤不知从何得知你我在查他,已上下打点,连本部尚书都为他说话。此案恐怕...”

石魄心沉谷底:“难道就没办法了吗?”

李文渊叹道:“除非...面圣。”

“面圣?”石魄苦笑,“我一介草民,如何得见天颜?”

李文渊压低声音:“三日后,皇上将前往天坛祭天,那是你唯一的机会。不过拦驾告御状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是杀头之罪。”

石魄毫不犹豫:“为叔申冤,死又何惧!”

三日后,天坛外人山人海,御林军戒备森严。石魄藏身人群中,紧盯着皇家仪仗。

当明黄色龙轿经过时,石魄猛地冲出人群,高举状纸,大声喊道:“皇上!草民冤屈!求皇上还我公道!”

御林军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

“何人惊驾?”一个威严的声音从轿中传出。

石魄被带到轿前,跪地高呼:“青州草民石魄,状告县令赵德贤纵子行凶,害死我叔,请皇上明察!”

轿帘掀起,一位面容清瘦、目光如电的中年人打量着他:“你可知拦驾告御状是何罪过?”

石魄抬头,毫无惧色:“若能为叔申冤,草民万死不辞!”

皇上微微动容,接过状纸细看,脸色渐渐阴沉:“起来说话。将此事细细道来。”

石魄便将赵金宝如何强占石料场,如何踢死石满仓,赵县令如何包庇儿子,自己如何一路告到京城却求助无门的经过一一陈述。

皇上听罢,沉默片刻,对身旁侍卫道:“传朕旨意,即刻拘捕青州县令人等,此案由三司会审,朕要亲听结果!”

石魄闻言,热泪盈眶,连连叩首:“谢皇上!谢皇上!”

一个月后,赵德贤、赵金宝父子被押解到京。经三司会审,赵金宝故意杀人罪成立,判斩立决;赵德贤贪赃枉法、包庇亲子,罢官夺职,流放三千里;其余涉案人员,各按律惩处。

审结那日,皇上特意召见石魄。

“石魄,你为叔申冤,不畏强权,千里告御状,其志可嘉。如今冤情得雪,可有何求?”皇上和颜悦色地问道。

石魄跪地答道:“草民别无他求,只愿回乡安葬叔叔,让他入土为安。”

皇上点头:“孝心可嘉。不过,朕听闻你有一手石雕绝艺?”

石魄一愣:“不敢称绝艺,略通皮毛而已。”

皇上笑道:“不必过谦。朕已看过你雕刻的石像,栩栩如生。朕之陵寝尚缺石匠统领,你可愿担当此任?”

石魄怔在当场。为皇上修陵,这是何等荣耀!但他沉思片刻,却道:“承蒙皇上厚爱,但草民有一不情之请。”

“讲。”

“草民想先在青石镇开办石雕作坊,传授技艺,让乡民多一门谋生手艺。待作坊步入正轨,再赴京效命。”

皇上闻言,不但不怒,反而赞赏道:“不忘本心,惠及乡里,甚好!朕准了。另赐你白银千两,助你开办作坊。”

石魄叩首谢恩。

回到青石镇,石魄用赏银建起石雕作坊,广收学徒,不论贫富,只论品性。他将《石工秘录》中的技艺倾囊相授,青石镇的石雕名声渐起,远近客商纷纷前来采购。

一年后,石雕作坊已初具规模。这日,石魄正在指导学徒,忽闻外面锣鼓喧天。出门一看,竟是知县率众前来。

新知县是位清瘦文人,见到石魄,拱手道:“石先生,本官奉旨前来,请您接旨。”

石魄忙跪地接旨。原来皇上念他诚信守诺,将青石镇所在的县赐名“石艺县”,命石魄为皇家石艺总监,负责采办皇家石料,培训石匠。

石魄领旨谢恩,心中感慨万千。

次日,他来到叔叔坟前,焚香告祭:“叔叔,您的冤屈已雪,害您之人已伏法。石魄如今有所成就,定当竭尽所能,帮助更多穷苦百姓,望您九泉之下安息。”

坟前那块青石墓碑,已被石魄精心雕刻成石满仓的肖像,慈祥地微笑着,仿佛在为侄子的今天感到欣慰。

秋风拂过,坟头青草摇曳。石魄站在坟前,许久不曾移动。他从怀中取出那本《石工秘录》,轻轻摩挲着泛黄的书页。若无这本秘录,无叔叔的养育之恩,无那一连串的苦难与奇遇,便无今日的石魄。

“石魄总监!”学徒的呼唤从远处传来,“新一批石料送到了,等您过目!”

石魄最后对墓碑行了一礼,转身大步向作坊走去。阳光照在他挺直的背脊上,在那满是老茧的手中,《石工秘录》被他握得紧紧。

青石镇的石雕技艺自此代代相传,而石魄的故事,也成了此地流传最广的传说。每每提及,老人们总会说:“人啊,可以像石头一样被敲打,但不可像石头一样无情。石魄那孩子,就是把石头的硬气和人的温情都占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