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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篇文章,讲述的是非洲国家卢旺达的前世今生,我花了近半个月的时间梳理。祝大家阅读愉快,以下是正文。
时间是最好的老师,但遗憾的是,它杀死了所有的学生。
——塞内卡
01 屠戮非洲
欧洲人最早踏足非洲,得从15世纪葡萄牙人抵达毛里塔尼亚海岸说起,之后就有了著名的三角贸易——把欧洲的廉价商品,运到非洲换奴隶,再把奴隶卖到美洲种甘蔗、棉花,最后把棉花、甘蔗运回欧洲。
但截至1885年前,欧洲对非洲的殖民,尚处于“非正式帝国”阶段,即只占了几个零星的沿海据点,还没有系统性划分殖民地疆界,所占领的土地不足非洲的10%,比如英国在南非占据的开普敦补给站。
为什么欧洲早期没有系统性瓜分非洲呢?主要因为几个技术性障碍。
直至1858年英国探险家斯皮克发现尼罗河源头前,广袤的非洲内陆还不为外人熟知,稍微往内陆走走,很可能被狮子、老虎扒了,所以地图上经常标注“此处或有猛兽”。
当时欧洲人的武器很一般,大多使用前膛燧发枪,射速慢,从装子弹、火药到发射,需要12个步骤,而且射程短,大约70米,还容易哑火、发热,慌乱的战争中,士兵经常搞混装子弹、装火药的顺序,或者忘记拔装火药的通条。这样的武器,有时还不如当地部落的短刀和长矛。
当然,最大的障碍莫过于疾病。19世纪中期以前,非洲被称为“白人的坟墓”,即使在沿海,欧洲人的死亡率也高达恐怖的30%-70%,比如1832年法国殖民塞内加尔,500人中仅10人存活。什么原因呢?痢疾、黄热病。
武器的问题,直至1884年,美国人马克沁发明出世界第一支能自动连续射击的机枪,才得以解决。
拉肚子的问题,则要等到1820年法国两位科学家佩尔蒂埃和卡文图,从源自美洲的金鸡纳树皮中分离出奎宁,1847年德国化学家斯特雷克确定奎宁分子式,开启大规模工业化生产,才最终解决。
——服用金鸡纳树皮粉末治疗痢疾,17世纪就有了,中国人叫“金鸡纳霜”,康熙尊洋教士建议,曾服用过,只是那时还没有分离出其中的有效成分,控制不好剂量,所以有人吃了有效,有人吃了无效,乔治·华盛顿年轻时患上痢疾,吃了一辈子金鸡纳树皮粉,没等到奎宁,1799年死于放血疗法,享年67。
有武器了,药也有了,欧洲人也就该干仗了。
1878年11月,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率先深入刚果河流域,一口气建了22个工作站,450个保护条约,引发法、英、葡等国的剧烈争夺。紧接着,德国宣布占领多哥、喀麦隆等地,打破英法殖民平衡,再次引发争议。
当时利奥波德二世雇佣英籍记者、探险家斯坦利,侵占刚果流域,而英葡则争锋相对,联起手来,号称共管刚果河口,法国也扬言派出军队进入刚果河。
为避免擦枪走火,一向善于连纵横合的俾斯麦,充当“和事佬”,召集大家坐到会议桌前共商瓜分非洲大计,这就是1885年的柏林会议。
俾斯麦当然主要是为德国自身利益考虑。1870年普法战争后,法国人的复仇情绪高涨不退,俾斯麦急需将法国人的怒火转移至海外。再者,第六次俄土战争于1787-1792年爆发,英国担忧俄国南下地中海,与俄国“大博弈”,俾斯麦不想在家门口再度引燃战火,想以“非洲议题”为列强泻火。
当然更为关键的,是当时德国抢占的多哥、喀麦隆、纳米比亚和坦桑尼亚,影响了英国的非洲殖民地交通线建设,如果不及时调节,德英随时可能打起来。
正如俾斯麦所言:“非洲就像一块蛋糕,我们在此切分它,以免在欧洲动刀。”
在俾斯麦的操弄下,1885年的柏林会议,德国成了餐桌前的最大赢家,不仅从“非洲缺席者”变成拥有230万平方公里的第四大殖民帝国,也将法、英拖入殖民地消耗战,进而保障了1871-1890年的“欧洲和平期”。
而最遭殃的,当属被人端上餐桌的“蛋糕”——非洲土著。
具体到比利时当时率先占领的刚果河流域,被分成了两个国家的殖民地,一个是法国占领的刚果(布),即今天的刚果共和国,一个是比利时占领的刚果(金),即今天的刚果民主共和国。
1885年2月柏林会议闭幕当日,比利时国王就立即宣布成立“刚果自由邦”,随后30年,将近1000万刚果人,惨遭这个欧洲小国的屠戮。
期间,比利时人堪称变态,对采集橡胶不力的土著实施砍手、砍脚乃至砍头的惩罚,将妇女和儿童钉挂在栅栏上;恶趣味地让土著与砍下来的子女手脚合影;建立“人类动物园”,将267名刚果人作为展品……
英国启动的征服贝宁行动,则实施焦土政策,抢完后,一把火将一座千年古城烧成灰烬。
德国征服坦桑尼亚同样残忍至极,处决完抵抗的酋长后,将其头颅寄回柏林“研究”,疯狂镇压起义军的过程中,杀死了近30万土著(约占当地人口1/3),尔后引发的3年大饥荒,再次导致人口锐减五成……
我们今天要讲述的主角——卢旺达,正是通过柏林会议,落到了德国人的手里,和今日的坦桑尼亚一样,属于德国东非殖民地的一部分。
02 卢旺达
卢旺达,人口1400万,国土面积2.6万平方公里,大约两个兰州市那么大,不临海,西南地区有个占国土面积5%的大湖——基伍湖,境内除了两座海拔超过4500米的高山,多数为低矮的山丘,所以被称为“千丘之国”,如果站到一个稍微高点的地方,就能看见山丘上挤满了各类房屋、香蕉园和修整齐整的田地。
西方的殖民者踏足卢旺达之前,这儿已经有高度组织化的封建王国体系,比如自15世纪起,图西族领袖鲁甘祖·布温巴在如今卢旺达的首都基加利附近建立的王国,整个王国由数百个“山丘”(行政单位)组成,每个山丘由土地、军事和宫廷三名长官共同管理,直接对国王负责,而国王兼具政治和宗教双重权威。
卢旺达也一直有自己的语言,并一直延用至今,即使后来西方殖民者强行推广他们的语言,也没有消灭它的本土语言。
众所周知,卢旺达境内有两大族群,图西人和胡图人,分别占人口的14%和85%,其实还有一个族群叫特瓦人,以狩猎采集为生,相对边缘。
胡图人与图西人的起源,至今没有统一的说法,他们分别来自什么部落、种族或民族,没有人能说清楚,假说倒很多,有一种假说甚至认为图西人源自中国西藏(当然没有根据),大家只知道,他们使用同一种语言,遵守同一套法律,信奉同一个宗教。
一般来说,图西人经常处于统治地位,个子比较高,放牧牛群,不事农耕,而胡图人主要从事农耕,肤色较深。但两者分得也不是那么清楚,可以相互转换身份,胡图人如果蓄牛超过一定数量,就成为图西人,图西人如果弃牧种地,则变成胡图人。而且双方允许通婚,几乎没有任何社会冲突。
然而,欧洲人来了以后,一切就变了。
03 小国的超额暴力
1884年,德国东非公司将卢旺达强行纳入势力范围,为首的,是德国探险家卡尔·彼得斯,此人把船开到桑给巴尔岛对岸,一通烧杀抢掠,逼着当地部落首领签了一堆的“保护条约”,轻松拿下包括坦噶尼喀和卢旺达、布隆迪在内的一大片土地。
德国东非公司,不属于当时的俾斯麦政府,所以俾斯麦最初不愿承认它夺取的殖民地,但彼得斯威胁,如果俾斯麦不认,他就投靠比利时。铁血宰相没辙,只好硬着头皮认了。
1963年,桑给巴尔与坦噶尼喀,合并成了现在的坦桑尼亚,但当时的桑给巴尔岛,还是一个将阿拉伯半岛的阿曼苏丹奉为宗主国的苏丹国,信仰伊斯兰教,一直视对岸的坦噶尼喀为势力范围,所以德国政府承认德国东非公司的占领后,它很不高兴,但德国政府将海军开过去后,它也就老实了。
1886年,英德勾兑了下,大致划定了双方在东非的势力范围,其中包含卢旺达、坦噶尼喀在内,确定为德国殖民地,而桑给巴尔岛则归了英国。
到了1890年,德国东非公司,已经压不住当地土著的反抗,只好把管辖权转给了德国政府,自此德国在这正式设立了德国东非殖民地政府。
总的来说,德国在当地的统治力非常弱,设立的行政机构很少。比如在卢旺达,截至1914年,当地的欧洲人包括传教士在内,只有区区96个人。所以德国的殖民,只能采取间接殖民的方式,即主要借助当地中央王廷施加影响力,而当地的中央王廷也乐于利用殖民者,巩固自身统治。
1919年,由于在一战中大败,德国被迫将东非殖民地转给英国,英国又将其中的卢旺达和布隆迪让给了比利时,卢旺达的噩梦,自此真正开始了。
相对英法德,比利时算是欧洲的小国,被誉为“欧洲的十字路口”,首都布鲁塞尔是欧盟总部所在地,因此又被称为“欧州之都”。
过去,比利时和荷兰,属于西班牙统治下的尼德兰,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1581年,信仰新教的北尼德兰宣告成立“尼德兰联省共和国”,即后来的荷兰,信仰天主教的南尼德兰则继续受西班牙统治,后又被奥地利和法国统治,1815年拿破仑战败,南尼德兰脱离法国,与荷兰、卢森堡再次组成尼德兰联合王国,归荷兰管。
1830年,南尼德兰受不了荷兰国王强推本国法律和语言,宣布独立,然后就有了比利时王国。
比利时独立,实际是欧洲大国利益博弈的结果,1815年丢了比利时的法国,一直不服,所以当比利时说要脱离荷兰,举双手赞成,而英国害怕独立后的比利时与法国走太近,也赞成其独立,只有荷兰直到1839年才承认。
独立后,比利时依然没有获得100%的自主权,1831年制定的宪法,也是各大列强撕扯的结果,选择的制度为世袭君主制,国王被赋予行政权,还是军队的统帅,有权解散议会,有权任命大臣和法官,有权对外宣战,唯一限制,是国王命令必须有一位大臣副署才可生效,但实际权力远超宪法。
经过旁边的列强一番吵闹后,比利时首任国王,最终选择了德意志亲王萨克森-科堡家族的利奥波德,即利奥波德一世。此君与英国王储夏洛特公主是夫妻,他老婆难产死了,曾长期鳏居英国。借这层姻亲关系,当了国王后,他省掉了很多麻烦,尤其旧主荷兰的骚扰,从而能专心发展经济。
在利奥波德一世在治理下,比利时工业迅猛进展,但地狭人稠的矛盾也愈发凸显出来。当时比利时土地面积仅3万平方公里,人口却有400万,是欧洲人口密度最大的国家。过剩的工业产能,急需向外输出,而这就需要殖民地。
利奥波德一世,一开始瞄准南美洲,结果遭奉行孤立主义的美国贴脸开大,碰一鼻子灰。他也曾派使臣包礼士来华索取特权,但实力不济,又一次碰壁。直到1865年利奥波德二世继位后,比利时将目光瞄准当时还没有被各大列强瓜分的非洲内陆,才最终实现殖民梦。
我们前面说过,比利时殖民刚果时,手段极其凶残,其中一个主要原因,是1885年的柏林会议,是让利奥波德二世以个人名义占有刚果河流域,而非比利时政府。
而利奥波德二世本人从没亲自踏足过当地,只以参股的名义,授权一大堆唯利是图的公司,去当地榨取出最大化的商业利益,所以列宁称他是个“奸商”。
这些大公司主要从当地获取象牙和橡胶,没有任何道德和法律下限,将当地土著视作牛马,任意宰杀、残害,所以酿成死亡千万人口的大屠杀悲剧,而他们对于当地的建设、公共事业管理则毫无兴趣,只一味地索取、豪夺。
具体到卢旺达,比利时奉行的依然是杀鸡取卵式的殖民模式,其中的核心,是以一套种族主义的理论先行,放大卢旺达不同族群的人种差异,让所谓“优等人种”统治“低端人种”。
那谁是“优等人种”呢?比利时当局选中了人口占比较少的图西人。
——比利时的伪科学砖家,一度造谣说图西人是欧洲闪米特人的后裔。根据欧洲的种族主义流行学说,欧洲白人是最高等级人种,其次为黄种人,最低为黑人,而欧洲白人又分为两个等级,更高级的为雅利安人,其次为闪米特人。
而区分人种,靠的就是那套极其荒唐又臭名昭著的测量法:
1,用尺子和卡钳测量头骨、鼻宽、耳长等体貌特征来划分族群,类似纳粹当年测量犹太人的鼻子。例如,图西人的鼻子平均比胡图人长2.5毫米、窄5毫米,符合该标准以上的为图西人,即“优等种族”。
2,拥有10头牛以上的家庭被归类为图西人,少于这一标准的为胡图人。
1933年,比利时当局还把这套荒唐的标准固定下来,给卢旺达人发放身份证时,永久性地标注“胡图”或“图西”的种族身份,彻底终结了原有的社会流动性。
这一政策,将原本基于职业和财富的动态身份,转变为不可变更的种族属性。直接后果是,“一面放纵了图西人张扬其文化自负,一面击碎了胡图人的自尊,最终形成日趋愤世嫉俗的自卑情结”。两个原本和谐相处的族群,因此陷入对立和仇恨。也正是这套身份证制度,酿造了1994年的种族大屠杀。
二战结束后,冷战时代到来,比利时当局发现备受优待的图西人,由于接受了更好的教育,大量接触社会主义思想,开始寻求实现种族平等、摆脱殖民统治,这又让殖民当局感到不满乃至恐惧。
1959年,一个由图西族保守派组建的名叫“卢旺达民族联盟”的政党成立了,该政党是坚定的保王派,主张卢旺达立即独立,赶走比利时人,而且受到共产主义国家在经费和外交上的支持。自此,殖民当局与图西人的蜜月期,也算走到头了。
为了抗衡亲手扶持起来的图西人,比利时当局就像许多殖民者一样,转而扶持图西人的“敌人”胡图人的政党——胡图人解放运动(也叫帕梅胡图党)。
结果就是,1959年底,卢旺达首次爆发了图西人与胡图人相互砍杀、屠戮的悲惨事件——人们使用长矛、棍棒和砍刀相互攻击,烧毁对方的房屋,成千上万的人因此死亡、受伤,比利时殖民当局逮捕了919个图西人、312个胡图人,各打五十大板,火上浇油。
事后,比利时殖民当局,认定图西族精英背叛了他们,开始用胡图人取代图西人,大量图西人因此受到迫害,被迫逃离祖国。到1963年末,约有13万名图西人逃往比属刚果、布隆迪、坦噶尼喀和乌干达。
——这其中,就包括一位逃至乌干达的王后表亲——迪欧格拉提亚斯·卡加梅,即当今卢旺达总统保罗·卡加梅的父亲。
04 卡加梅传奇
保罗·卡加梅的父亲,虽然是王室表亲,但逃至乌干达后,跟其他卢旺达流亡者一样,居住在难民营里,并无特殊,一家人的日子过得非常艰难。
这期间,1961年,一个叫卡伊班达的胡图人,领导帕梅胡图党,发动政变,废除了卢旺达的君主制,成立共和国,1962年,卢旺达正式宣布脱离比利时而独立,卡伊班达任首任总统。
但是,独立后的卢旺达,并没有改变殖民时代遗留下来的种族仇恨,相反,赢得统治地位的胡图人开始复仇,光1963年,就一口气屠杀了2万多图西人。
那一年,卡加梅不到六岁,整天在乌干达西南部的安科莱区难民营,与一个叫弗雷德·卢威杰马的小伙伴,玩打仗游戏,不知人间疾苦。
在难民营简易的露天学校,卡加梅完成了小学教育,并凭借优异成绩考入乌干达最好的中学。15岁那年,他贵族出身的父亲,受不了身份的巨大落差,在颓丧中郁郁而终,自此,他也跟着意志消沉,经常逃学。
直到1977年,即20岁那年,他参加了东非航空公司飞行员招考,成绩不错,顺利入选,以为人生会就此不同,结果招考官发现他不是乌干达人后,不屑地吼道:“就你?滚出去,你这个卢旺达人。”
卡加梅犹如被当头一棒,自2岁起,他就跟着父亲流亡异国,连本像样的护照都没有,卢旺达不认他们,乌干达也不让其入籍。他绞尽脑汁思索着自己和国家的命运,但不知道未来的路在哪里。
当时,流落至乌干达、布隆迪、坦桑尼亚和刚果的卢旺达图西人,也有一些武装组织,曾试着推翻卢旺达胡图人政权,但来来回回十来次,都只是潜回去攻打一些警察哨所和政府机关而已,所以叫“蟑螂突袭”,零散、不成气候,反而招致胡图人更加疯狂地屠杀图西人。
1973年,卢旺达陆军司令朱韦纳尔·哈比亚利马纳,发动政变,推翻了卡伊班达政权。此人迷信占卜师和萨满,处决完所有前政权官员后,不敢处死卡伊班达本人,因为害怕沾上对手鲜血而被其鬼魂纠缠,所以把前总统的府邸包围起来,欲将其活活饿死。前总统和夫人生命最后几天,饿得以图书和沙发垫泡沫为食。
哈比亚利马纳依然是个胡 图人,而且跟前任也没什么区别,以残暴、专制著称,尤其他那第一夫人Agathe Kanziga Habyarimana,穿着扎眼的蛇皮衣,佩戴金首饰和牛角框墨镜,所到之处人人俯首帖耳、唯命是从,否则,严刑拷打伺候。哈比亚利马纳本人,则要求所 有卢旺达人都加入其政党,并佩戴印有他头像的徽章。
卡加梅当时所在的乌干达,也好不到哪去。乌干达此前是英国的殖民地,1962年赢得独立,建立了君主立宪制,国王穆特萨二世任总统,米尔顿·奥博特任总理。
可不到一年,奥博特取消了国王权利,自任总统,退出英联邦,实施独裁统治。1971年,奥博特访问新加坡,其手下的陆军司令阿明,又发动政变推翻了他。
阿明就更残暴了,上台后,实施种族大清洗,约10万至50万乌干达人被杀害,尸体抛入尼罗河,一度导致水电站堵塞。他自封“大英帝国征服者”,骚扰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向后者发电报称,“想见真正男人就来乌干达”。他娶了13名妻子,育有54名子女,曾杀害情人并食其肉,吃完抹抹嘴说,“人肉太咸”。
阿明上台初期,获得了英美支持,给他提供不少武器,目的是为制衡反英的奥博特,可这人实在太残暴,将军队私有化,驱逐印度、巴基斯坦裔公民,没收他们的财产,后英国、以色列与其断交,他争锋相对,支持巴勒斯坦恐怖组织,结果招致以色列远距离报复——即著名的“恩德培行动”——内塔尼亚胡的哥哥即死于此次行动。
此时,生活在乌干达的卡加梅,可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直至1979年,他偶然间听说童年好友卢威杰马,加入了一支流亡至坦桑尼亚的乌干达反叛军,22岁的他,才终于找准了人生的方向。
该反叛军的领袖为约韦里·穆塞韦尼。此君出生于1944年,老家就在卡加梅所在的卢旺达难民营——乌干达南方省安科莱区,1965-1969年曾留学坦桑尼亚达累斯萨拉姆大学,而恰好那时,坦桑尼亚在首任总统尼雷尔的带领下,正热火朝天搞社会主义,叫“乌贾马社会主义”,所以他也深受左翼思想的影响。
残暴的阿明上台后,穆塞韦尼流亡坦桑尼亚,组建了“乌干达民族救国阵线”游击队,并受到坦桑尼亚政府支持。
不知道人生往何处走的卡加梅,受发小鼓动,稀里糊涂加入了穆塞韦尼的部队,学习情报、伪装和监控技术,很快就自学成才为一名专业特工。而且,他也受穆塞韦尼感召,迷上了游击战和左翼思想。
——这就为他后来拜中国为师奠定了基础。说到这,我们有必要详细地了解下非洲的社会主义实践。
05 红色非洲的第三代传人
非洲这地方,独立时间比较晚,大多集中在50-70年代,尤其60年代最为密集。这个时间点,正值冷战高潮阶段,而且苏美对垒中,苏正占上峰,至少不落下峰。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当时许多非洲国家在反殖民统治成功后,选择了社会主义道路。
很多人可能并不知道的是,在苏联解体前,非洲是社会主义国家最多最密集的地方,远超东欧,历史上,一共出现过大约60个社会主义国家,高峰期一共有34个国家同时尝试过社会主义道路,占非洲国家总数2/3,其中至少25个在一段时期自称社会主义国家。
1971年,中国恢复联合国合法席位投票,76个赞成票中,非洲占了26票,虽然“中国是非洲兄弟抬进联合国”这一说法有点夸张(赞成票比例不高),但不能否认,非洲赞成票绝对数最多。
1967-1976年,中国人还吃不饱饭的年代,就曾在东非援建过一条铁路,即著名的坦赞铁路。这条铁路,从勘探到竣工,一共花了10年,中国政府提供了9.88亿元无息贷款,发运各种设备材料近100万吨,先后派遣工程技术人员近5万人次,高峰期同时施工的中国员工多达1.6万人,期间,中方有64人为之献出宝贵生命。
中国为什么与非洲国家打得火热?
共同的反殖民历史、同处第三世界是主因,除此外,那边自称社会主义的国家多也是原因之一,像修建坦赞铁路期间,坦桑尼亚、赞比亚都自称社会主义国家——2019年,坦桑尼亚撕毁巴加莫约港协议坑了我们一把,那是后话了。
而且,非洲社会主义运动,并非主要得益于苏联的主动扶持,许多是自发的,源自当地独立运动领袖去欧美留学或本土求学过程中,受二战后西方社会主义运动思想感染。比如留学美国的恩克鲁玛、留学英国的尼雷尔,留学法国的桑戈尔,1940年代都皈依了社会主义学说,分别成为加纳、坦桑尼亚和塞内加尔的国父。
这其中,穆塞韦尼,正是在尼雷尔统治下的坦桑尼亚学习期间,接触到左翼思想的,尤其深受左翼思想家沃尔特·罗德尼泛非主义的影响,而罗德尼也是在1960年代留学伦敦期间形成的左翼思想。
所以从上述谱系来看,卡加梅实际算得上是非洲左翼思想的第三代传人。
自1979年开始,卡加梅就一直忠诚地追随穆塞韦尼,因此很快得到重用,曾在乌干达中部地区一片3000平方英里的热带森林,打了五年游击战,充分地领略到了什么叫“持久的人民战争”,并认定起义必须得到人民的支持,士兵要有信念,设立基层政委,每个士兵都要听课,从革命的角度学习非洲历史和政治。这五年的耳濡目染,当然也为其日后建立自己的游击武装奠定了基础。
1986年1月26日,穆塞韦尼终于成功掌权,至今已经担任乌干达总统小40年了。
乌干达革命成功后,卡加梅和发小卢威杰马,都成了新组建的乌干达人民国防军的高级将领,其中卢威杰马晋升为少将,担任陆军参谋长,卡加梅则成为了高级情报官,1986年还率领67名情报人员,前往古巴接受培训,掌握了更多的游击战理论和技巧。
在乌干达14000人的国防部队中,至少有1500人是卢旺达裔图西人流亡者。加卡梅和卢威杰马升官后,有了号召力,越来越多的卢旺达图西人加入乌干达部队。
这些卢旺达人,一边接受正规的严格训练,一边秘密组织起来,在乌干达国防军内部,成立了一支卢旺达游击队,预备未来能解放卢旺达。
与此同时,乌干达的卢旺达难民营,一个由留法的左翼知识分子组建并领导的政党组织——卢旺达爱国阵线,也快速成长起来,羽翼渐丰。
有那么一段时间,已经坐上乌干达总统位置的穆塞韦尼,为了搞好与卢旺达的关系,也为了减轻乌干达的难民压力,曾一度劝说卢旺达的独裁总统哈比亚利马纳,放宽难民归国政策,但后者回答:“卢旺达人满为患,就像一只盛满水的杯子。”
反过来,哈比亚利马纳向穆塞韦尼施压,让其禁止卢旺达人加入乌干达国防军。而一些乌干达人也向总统抱怨,自己国家的军队,怎么能让外国人担任高级将领呢?所以1989年,迫于压力,穆塞韦尼解除了卢威杰马的陆军参谋长和卡加梅军情局代局长的职务,但保留了他们的军籍。
卢威杰马和卡加梅丢掉乌干达国防军的军职后,哈比亚利马纳以为自己取得了重大胜利。但殊不知,正是这次解职,迫使两个发小,丢掉了最后的幻想,并与卢旺达爱国阵线走到了一块,全身心投入到解放卢旺达的战斗之中。正如卡加梅所言:“我们有压力,但那也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06 蓄谋已久的大屠杀
1994年4月6日夜晚,成千上万的卢旺达人围坐在收音机旁,一家名叫千丘自由的广播电台,突然发来一则大消息:图西人叛军谋杀了胡图人的领袖哈比亚利马纳——在基加利卡伊班达国际机场,他所乘飞机被两枚火箭弹击中。电台的播音员愤怒地呼吁,“为我们总统之死报仇,将图西人赶尽杀绝”。
消息,很快涌入卢旺达千家万户。胡图人青年杀手团伙,迅速在卢旺达首都基加利全城架设起路障,大约当天晚上21时左右——此时距离飞机击中不到一个小时,总统卫队也分散到市内各处,手持上级事先拟好的杀人名单,挨个扑杀。电台播音员也没闲着,不停地播送圈定的要杀死的对象名单以及他们的住址。
一场20世纪最惨烈的大屠杀,就此惨烈开锣。此后近100天的时间内,由胡图族极端分子主导,针对图西人及胡图人温和派展开系统性屠杀,约80万至100万人遇害——占当时卢旺达总人口的1/8。这就是骇人听闻的卢旺达大屠杀。
这次大屠杀,参与者,既有当地的民兵,也有普通的平民,许多人是被邻居、姻亲乃至直系亲属杀死的,类似胡图人丈夫屠杀图西人妻子、剖腹取出胎儿以维护“种族纯洁”之类的人伦惨剧,不胜枚举。
暴徒们使用砍刀、削尖的木棒、锄头等农具近距离虐杀,也有出现在教堂、学校等避难所的集体屠杀,如基加利技术学校单日屠戮超5万人,穆格内罗山教堂2000名避难者被牧师出卖,遭手榴弹和砍刀屠杀。另有约25万-50万女性遭强奸,部分被故意感染艾滋病,被称为“死亡小队”的暴行。
屠杀,导致尸体堆积如山,政府不得不动用铲车、垃圾运输车,运至大型集体深坑掩埋,高峰期,教堂、学校和医院附近到处是类似集体墓穴,有些则被弃之荒野、河流或湖泊,比如,维多利亚湖曾打捞出超4万具浮尸,导致水源污染并引发霍乱。
这次大屠杀,因《卢旺达饭店》这部电影(大约同时期,还有一部电影叫《四月某时》也拍摄了同一题材),而广为人知。大多数人对于卢旺达的人知,也主要集中于这次大屠杀。
不过,人们将这次大屠杀,简单地归因于哈比亚利马纳坠机身亡,却是错误的。实际上,到底是谁击中了哈比亚利马纳的专机,至今也没有个定论。
有一种观点相信,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阴谋,杀死哈比亚利马纳的,并非图西人,恰恰是胡图人中的强硬派或极端分子,目的正是为了挑起种族矛盾——类似慕容复他爹当年干的事。
我们前面说到,卡加梅和发小卢威杰马,被乌干达总统穆塞韦尼解除了军职,因为后者不希望与当时的卢旺达发生冲突。1990年,穆塞韦尼甚至故意将卢威杰马送去美国留学,意图将其支开。但卢威杰马认为,作为革命领袖,他一旦去了美国,革命事业就毁了,而不去,又恐惹怒穆塞韦尼,所以让卡加梅替他去。
卡加梅抵达美国数周后,卢威杰马领导卢爱阵军队,向哈比亚利马纳发动了第一次大规模战争,并成功攻占了卢旺达边镇基图姆巴。这次战役,算是胜利的,但卢威杰马不幸战死沙场,卡加梅得知消息后,立即返回乌干达,接替发小,成为卢爱阵的新军事领导者。
但卡加梅刚一接任,卢爱阵就遭遇数场惨败,几近崩溃,原因是,当时法国、比利时乃至前比属殖民地刚果(当时叫扎伊尔,总统为蒙博托)都在明里暗里支持哈比亚利马纳政权。
卡加梅的应对策略,是率领残部,遁入卢扎边境的维龙加山脉的丛林,回到传统的游击战争打法,打持久战,避免在开阔的草原地带与政府军正面对抗。
他设立了政治部,战士们接受严格的政治信仰熏陶,具有强烈的使命感,并有极其严格的作风和纪律性。比如军规有24种适合体罚的罪行条例,包括饮酒、吸毒、拿村民东西不给钱等。
卢扎边境的维龙加山脉,是一片没有农田、牛群、缺医少食、荒无人烟的乱石群山,补给困难,冬天还极为寒冷,而跟着卡加梅的游击队员大多衣着单薄,许多人手脚长满冻疮。即使如此艰苦,还是有大量的年轻人源源不断加入进来,所以部队愈发壮大。
严格的训练下,熬过短暂的低谷期后,卡加梅开始取得一场接一场的胜利,逼得哈比亚利马纳政权出现了分裂,一部分是包括法国主子在内的温和派,敦促哈比亚利马纳寻求与卢爱阵和解,通过谈判和民主改革来解决危机,另一部分主要是围绕在总统周边的强硬派小集团,名叫“阿卡祖”(Akazu)。
“阿卡祖”,是非常残酷的极端种族主义者,每次卢爱阵取得胜利,他们就动员国内的政府军和民兵猎杀卢旺达境内的图西人以泄愤。这样一来,卢旺达国内的图西人,对卢爱阵是又爱又恨,既不希望他们失败,又害怕他们取得胜利而遭殃。
所以1994年卢旺达大屠杀爆发之前,卢旺达境内,胡图人针对图西人的屠杀,实际一直没断过。1990年10月-1991年1月,胡图人至少发动了四次“屠杀演习”,夺走了3000多条人命。
卡加梅也很痛苦,他唯一能做的,是尽快取得军事胜利。
终于,1993年8月4日,卡加梅领导的卢爱阵与卢旺达政府军,达成了《阿鲁沙和平协议》。依据该协议,双方组建过渡政府,22个月后举行自由选举,哈比亚利马纳继续留任总统,组建联合内阁,卢爱阵将掌管内政部等5个部门,卢爱阵战士并入新的国家军队,允许所有难民回国,祛除身份证上的民族标识。
对于哈比亚利马纳而言,该协议是对手强大的军事威胁下的城下之盟,有个英国记者写道,“签协议时,哈比亚利马纳心情沉重,看起来像个怒不可遏的妻子”。
而对于卡加梅和卢爱阵而言,该协议同样算不得胜利,只不过是将军事优势换成了一场“宋江式招安”。
果不其然,协议签署后,胡图人强硬派,拒绝任何妥协,组建了一个叫“保卫共和联盟”的极端种族主义组织,由总统夫人及其“阿卡祖”小集团操控。协议墨迹未干,该组织就发布挑衅宣言,声称凡是与图西叛军妥协的都是卖国贼,同时鼓动激进分子闹了整整6天,杀害了300名图西人。
第一时间宣布哈比亚利马纳总统死亡的电台——千丘自由广播电台,背后的股东正是“阿卡祖”成员,此时也加入进来,不断地在电台散播种族怨恨和恐怖威胁。
而且,仿佛预感到大屠杀即将爆发,“阿卡祖”居然提前指示成员进口了50万把非洲大砍刀和锄头、斧子、长柄大镰刀和刀子等,仅非洲大砍刀就足够装备全国1/3的成年男子。
——卢旺达头号通缉犯、胡图族商人卡布贾(此人为哈比亚利马纳女婿),被指控投资了千丘自由广播电台-电视台,50万把砍刀、锄头,也是他出资自东大进口的。1997年,联合国海牙国际刑事法庭指控卡布贾犯有包括种族灭绝在内共7项罪行,2020年被正式抓获。
前总统第一夫人Agathe Kanziga Habyarimana,大屠杀后移居法国巴黎,她后来也被指控犯有种族灭绝罪,但她一直否认。
非常遗憾的,是当时卡加梅和卢爱阵,似乎没能及时觉察出胡图人极端主义者的预谋并提高警惕,而对卢旺达有相当影响力的美国、法国,包括已经进驻卢旺达的维和部队,更是毫无作为。
《阿鲁沙和平协议》有一条规定,是派驻卢旺达的“国际中立部队”有权没收所有“武装团伙”的武器,并可以镇压一切暴力骚乱。但联合国的报告证明,1994年4月6日大屠杀爆发之前,卢旺达实际就不断地在爆发各类“暗杀政治领袖、袭击和屠杀平民的事件”,所谓的维和部队根本形同虚设、毫无作为。
就在4月3日,千丘自由广播电台还发布了两次预言:声称几天内将发生一点“小事”,“你会听到许多枪声,听到手榴弹爆炸。”
显然,这不是预言,是预谋。4月6日,哈比亚利马纳受邀前往坦桑尼亚参加一个峰会,当天晚上,他的专机刚着陆基加利卡伊班达机场,就中了两枚来路不明的火箭弹,接着,浩劫降临。
07 以战止战
哈比亚利马纳的飞机被击中数分钟后,时任卢旺达总理、胡图人温和派代表阿加特夫人,给卢旺达广播电台打了一个电话,宣布次日凌晨将到演播室,向全国发表讲话。与此同时,她还打了一个电话给驻卢旺达维和部队负责任达莱尔,后者答应,会立即派出15名国际维和士兵整夜保护她并护送其到电台。
然而,就在国际维和部队抵达阿加特夫人住所的佛晓时分,一支由原总统卫队士兵组成的极端武装分子已经先行到达,随即双方开枪交火。
慌乱之中,阿加特夫人及其五个还穿着睡衣的孩子,翻墙逃入旁边联合国开发署大院,孩子们藏了起来,一个勇敢的维和士兵将他们全部带到安全的千丘宾馆(《卢旺达饭店》原型)。
阿加特夫人就没那么幸运了,与十名比利时籍维和士兵,遭总统卫队士兵包围,并被缴了械。期间,被包围的维和士兵与总部通话联络,得到同意后放下武器,随后被带走,把阿加特夫人单独留在了联合国开发署大院。
紧接着,阿加特夫人被命令脱光衣服,遭啤酒瓶塞入私处凌辱。随着最后一阵枪响过后,惨叫声戛然而止。
杀害胡图人温和派阿加特夫人,证明胡图人极端分子已经完全丧失理智。尔后,那十名被带走的比利时维和士兵,也被证实惨遭毒手,他们被带至一个军营,遭枪击、刀刺、棒打和肢解。事实证明,联合国也无力阻止暴徒们的屠杀。
当时身在卢旺达北部边境的卡加梅,听到消息称“基加利的街上到处都是残腿断臂的尸体和烧成焦炭的家畜,路旁饿狗来回拖拽死尸,骨头上的肉脱落掉地”,他再也无法淡定,决定再次发动战争。
美西方只顾着撤侨,并无心帮助卡加梅,所以他只能靠自己。当时的卢爱阵军队人数不足4000人,由北往南推进,装备多为砍刀和棍棒,而胡图政府军却拥有数万法式装备民兵。
卡加梅采用“蛙跳战术”避开政府军防线,组建自行车运输队,每日运送300吨物资穿越山地,解决补给难题,同时发动敌后起义与心理战,揭露法军援助胡图人极端分子,迫使西方减少干预。
△2021年法国总统马克龙为当年支持胡图人极端分子而道歉
至7月4日,卢爱阵军队,成功控制基加利,胡图政权轰然崩溃。7月18日,全国停火,大屠杀正式宣告结束。
这场战役,卢爱阵占据道义高地,因此得到了大量包括胡图人在内的卢旺达平民的支持,所以部队越打越多,至战争结束,部队人数从不足4000人增加到了30000人。
这也是一场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卡加梅融合中式“人民战争”的思想与信息化战术,成为取胜关键。一位卢爱阵老兵回忆:“我们只有砍刀和自行车,但我们有必须拯救同胞的信念。”
当然,这场战役也留下了一些争议,即在战争过程中,一部分行动涉及针对胡图人平民的报复性杀戮,大约有3万人因此遭殃。
当时卢旺达,实际同时进行着两场战役:
一场是卡加梅的解放战,一场是胡图人极端分子的疯狂大屠杀——千丘自由广播电台每天都在敦促胡图人“把图西人杀死在家里,连同他们的父母和孩子一起杀,别忘了腹中的孽种”,平民以日均8000多名的速度成为刀下鬼。
这种时候,卡加梅很难让所有将士都保持冷静。尽管如此。战后,为了换取种族和解,老卡并没有掩盖战争期间犯下的罪行,而是公开了所有细节。
1994年7月18日宣布停火后,他火速建立民族团结政府,自任副总统兼国防部长,而把总统位置让给了胡图人温和派政治家巴斯德·比齐蒙古,也是为了换取不同族群的谅解与和解。
08 余烬重生
战争结束后,联合国维和部队负责人达莱尔,手底下有个军事专家布伦特·比尔兹利,因目睹卢旺达疯狂的种族屠杀现场,以至精神失常且瘫痪,不得不回国。
还有一个联合国卢旺达援助团的二把手马马杜·凯恩,在总部办公室突然发疯,被强制捆绑、抬了出去。
达莱尔本人,也陷入抑郁情绪无法自拔,为了防止自杀,他买了一群小山羊,放在体育场,整天痴痴地看着它们闲逛,抽空喂食,偶尔傻笑。
一天,有个下属突然跑进办公室,说一群野狗正撕咬山羊。达莱尔勃然大怒,抓起身边的左轮手枪跑进体育场,对着狗群一阵突突,直到子弹全部打光。
几十名士兵目睹了达莱尔的疯狂举动,其中有个下属后来写道:“将军疯了,我们所有人的内疚难以言传。”
△2004年,达莱尔参与拍摄了一部纪录片《与魔鬼握手——达莱尔之路》
100天里,卢旺达近1/8的人口遇害,至少30%的人逃亡国外,浮尸遍野、一片狼藉,没有了政府和安全部队,国库一分钱不剩,前政权领导人卷走了所有钱,包括国家银行的金条,共计100万美元,就连办公室里的家具、电脑和门窗、电源开关,以及日本刚刚赠送的一辆公交车,都消失不见了。
一个英国记者记载:“目光所及,没有动弹喘气的生灵。没人耕作农田,野草漫山遍野……偶尔一阵风吹动草木和我们汽车发动机的轰鸣打破这片死寂。就像天上有个大呼吸器吸光一切活动之物。”
卡加梅接手的,就是这样一片充满仇恨的废墟,堪称人间地狱,就连他自己也不敢保证,能在这片废墟上重新灌入希望。
其中最为棘手的问题之一,是如何处理制造大屠杀的“刽子手”,公正的审判,会不会被认为是报复?还有一个问题,是难民营里的胡图人极端分子,包括罪恶深重的千丘自由广播电台,又重新活跃起来,时刻准备反扑、将新政权遏杀于摇篮。
再有,战争结束后,又有近万名新兵加入卢爱阵,他们可不像老兵那么有纪律和耐性,面对杀死亲人的凶手,报复性屠杀时有发生。
大屠杀的幸存者强烈要求严惩凶手,卢爱阵因此批捕了大量嫌犯。卢旺达监狱只够关押1万人,但至1996年初,有7万人坐牢,最多时达到13万人,以至于监狱人满为患,无处落脚,几乎每天有10人死于疾病、饥饿、坏疽和窒息。
当时大部分西方媒体和政客预测,卢旺达极有可能爆发新一轮大规模报复性种族屠杀。
然而,卡加梅夺取政权后,第一步就是大度地让出总统的位置,交给了一位胡图人,同时宣布将继续履行《阿鲁沙和平协议》,每个政党都能在新政府中分到一些职位,内阁中大部分成员是胡图人,而非图西人。
卡加梅时年36岁,晋升为将军,任副总统兼国防部长,掌握实权。许多图西人不理解他的做法,他是这样解释的:“胡图人以为我们会杀了他们,那就让其入阁,赢得信任。”有人问,“你就不怕其中混入坏人”?他说,“让他们进来,教他们做好人”。
与此同时,对于躲在国外的顽固分子,他也毫不手软,该遣返遣返,无法通过国际关系手段解决的,比如躲在扎伊尔东部(刚果),并受到当时扎伊尔蒙博托当局支持的胡图人极端主义者,他果断地选择“先发制人式”打击。
——1991年冷战结束后,腐败、残暴的扎伊尔蒙博托政权,失去了美西方资助,该国东部一直活跃着大量的叛乱分子,比如M23运动,还有60年代得到过切·格瓦拉支持的卡比拉父子。
卡加梅打击躲在国外的胡图人顽固分子,正是借助卡比拉家族的力量,而卡比拉则借助他,于1997年推翻了蒙博托。1998年,卡比拉过河拆桥,不再支持卢旺达新政府,卡加梅果断地再次发动对扎伊尔的进攻。
对于刚被大屠杀肆虐的卢旺达,卡加梅一手采用和解,另一手则使用无情的武力手段。
在国内,新政府修改宪法,坚决地取消身份证登记的种族类别。自此,卢旺达再没有胡图人和图西人,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卢旺达人。日复一日的宣传,如今讨论谁是胡图人谁是图西人,都已经成为一种禁忌。
据联合国统计,1995年11月,卢旺达仅有284名能够审判案件的法官——这个数字在大屠杀前是800名,而卢旺达有10多万人被控参与种族灭绝。所以要如何审判这些人,考验当时新政府的司法系统。
为此,卢旺达政府除了推动联合国成立“严惩首恶”的特别法庭外,还设立了“加卡卡”民间法庭,将大屠杀的受害者和行凶者送到草地上的“社区法庭”,让卢旺达人了解大屠杀的真相,见证行凶者的认罪和忏悔,鼓励受害者宽恕和谅解,从而弥合族群之间的裂痕。
自2002年起,卢旺达全国设立了超过1.2万个“加卡卡”法庭,审理了190多万起案件。
卡加梅相信,真相和坦诚,而不是隐瞒和欺骗,才是族群和解的基础。他还在卢旺达首都基加利,建立了大屠杀纪念馆,每年都会举行纪念活动,目的正是让所有卢旺达人都记取那100天的血腥教训。
更值得庆幸的,是卡加梅治理国家也很有一套。
近年来,卢旺达以“非洲新加坡”“非洲中国”而闻名,主打干净整洁、法制严明、稳定安全,在此基础上,卢旺达近年来经济社会发展成绩十分亮眼,据世界银行统计,2010至2019年的十年间,卢旺达经济年均增长7.2%,人均国内生产总值年均增长4.5%。
如今的卢旺达,已经完全没有当年种族仇恨下尸横遍野的样子,而成为现在整个非洲发展最快、社会最安全、环境最干净的国度。甚至,如果你身处卢旺达当地,也会感觉到当地的卢旺达人还特别有礼貌和温和。
这一切,卡加梅到底是如何实现的?
其实年轻时深受左翼思想影响的他曾经公开地说过:"我们研究了许多国家的发展模式,最终发现中国的发展路径最适合卢旺达。"所以他不仅在政策框架上借鉴中国经验,更在社会治理、国民意识塑造等领域深入实践"中国模式"。所以他发展卢旺达的秘诀,简单总结就是“抄中国作业”。
以卢旺达的基础设施建设为例。卢旺达政府深刻地领会并学习了"要想富,先修路"的中国智慧,与中国企业深度合作,使全国公路里程大幅提升。中国公司修建的公路占卢旺达国家公路总里程的70%-80%,包括中国路桥承建的26个大型项目。
再以卢旺达军队为例。卢旺达的军官,许多都会赴华接受培训,采用中式口令,阅兵仪式也模仿中国正步。从2016年到2020年,卢旺达78%的武器装备都来自中国。
对了,2008年起,卢旺达启动教改,还引入了中国的中考、高考制度,并建立类似中国的公立教育体系。就连课堂规范、课程标准乃至师德建设,都是照着中国的模板抄过去的。所以现在卢旺达的孩子,也开始“卷”起来了。
还有,现在基加利经济特区的入口处,矗立着一块巨大的中文标语牌:"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个占地20平方公里的特区,完全复制深圳前海模式,实行"一站式审批""24小时通关"等政策。
自1994年卢旺达大屠杀到现在,算起来,也不过30年而已,但卢旺达用30年的时间,却走完了许多国家一个世纪的发展路程。2024年达沃斯论坛,卡加梅说出了他对学习中国智慧的体会,他说"中国经验的价值,不在于具体政策的复制,而在于'实事求是'的哲学思想。"
从他这话可以看出,这位卢旺达的领袖,算是把中国智慧参悟透了。其实卢旺达今日的成功,核心并不在于复制谁的模式,而在于找到了适合自己的道路。
中国成功的精髓,也不是固守什么模式,从来讲究的就是一个“实事求是”,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所以虽然卢旺达主动学习中国,可中国却从来不主动向外推广任何模式,它是内敛的温和而谦逊的,没有自以为是,更没有血腥杀戮与胁迫。所谓大国魅力,在于引力,而非压力,在于诚服,而非征服。
(全文完)
部分参考资料:
1、《与屠刀为邻:幸存者、刽子手与卢旺达大屠杀的记忆》 ,让·哈茨菲尔德,北京日报出版社;
2、《卢旺达危机:种族大屠杀史》,热拉尔·普吕尼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3、《千丘之国:卢旺达浴火重生及其织梦人》,斯蒂芬·金泽,世界知识出版社;
4、KAGAME:Conversations with the President of Rwanda,Enigma Books;
5、RWANDA:From Genocide to Precarious Peace,susan thomson,YALE UNIVERSITY PRESS;
6、中国好学生卡加梅:抄中国作业20年,血腥小国发展成非洲之星,
宸枫,知识科普馆;
7、比利时特别秘史欧洲小国的帝国梦,淡然1967
8、《利奥波德国王的鬼魂》,亚当·霍赫希尔德,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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