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9月21日,上冈镇,天色灰蒙蒙的,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
吴少芹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肩上搭着一个布褡裢,脚步匆匆地走在通往敌占区上冈镇的土路上。他是四区敌工联络员,这次的任务,是到上冈与潜伏在伪军中的内线接头,取一份重要情报。
这条路他并不陌生,可每一次走,心都悬在嗓子眼。
远处,上冈镇的轮廓渐渐清晰。土坯垒砌的矮墙、歪斜的木栅栏,还有那高高竖起的炮楼,像一头蹲踞的野兽,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镇口有哨兵把守,枪尖上的刺刀在阴沉的天色下闪着寒光。
吴少芹定了定神,将褡裢往肩上提了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寻常赶集的老百姓。他低着头,混在稀稀拉拉的人流里,向镇口走去。
“站住!”一声粗哑的呵斥突然响起。一个端着步枪的伪军哨兵拦在了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干什么的?”
“老总,我是来走亲戚的。”吴少芹陪着笑,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悄悄递过去,“行个方便。”
哨兵捏了捏钞票,却仍狐疑地盯着他:“走亲戚?哪家亲戚?我看你眼生得很!”
“镇东头老李家,是我表舅。”吴少芹早已备好了说辞。
“老李家?”哨兵眯着眼,绕着他走了一圈,猛地伸手扯过他的褡裢,胡乱翻看起来。里面只有几个干粮馍和一壶水。哨兵似乎有些失望,但仍不罢休,又在他身上摸索起来。当手指触到吴少芹腰间之时,手指触碰到坚硬的木柄之时,哨兵的脸色骤然变了——那里藏着一柄短枪。
“带走!”哨兵厉喝一声,另外两个敌兵立刻冲上来,扭住了吴少芹的胳膊。他心中猛地一沉,知道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吴少芹没有激烈反抗,只是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审讯,如何保住自己的身份,以及……如何完成那个至关重要的接头任务。
吴少芹被推搡着关进了镇子敌营部后院一间阴暗的土牢。牢房里弥漫着霉烂和血腥的气味,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微弱的光线。
吴少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听着外面敌兵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心绪难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以及抓住任何可能出现的转机。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传来锁链响动的声音。门被推开,一个穿着伪军军官制服、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卫兵。
这名伪军军官名叫徐坤,是伪军的一名营长,他面无表情地走到吴少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地问:“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老实交代,免得皮肉受苦。”
吴少芹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重复了一遍走亲戚的谎话。
徐坤听完,冷哼一声:“看来不吃点苦头,你是不会说实话了。”他转身对卫兵吩咐道:“看好他!明天再审。”说完,他深深看了吴少芹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似乎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示意,随即转身大步离开。
夜渐渐深了,牢房里一片死寂。忽然,牢门再次被轻轻打开。一个黑影闪了进来,是徐坤!
他独自一人,手里还提着一个布包。
“吴少芹?”徐坤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认。
“你是?”吴少芹激动地应道,挣扎着想站起来。
徐坤快步上前,悄声对了一遍暗号,随后按住他:“别动,时间紧迫。”他蹲下身,语速极快地说道:“你的身份目前还没有完全暴露,但他们已经起了疑心,常规审讯很快会开始,你扛不住的。我们必须尽快让你离开。”
“怎么离开?他们看守很严。”
“只有一个办法,”徐坤的目光在黑暗中闪着决绝的光,“‘枪毙’你。”
吴少芹心头一震。
徐坤继续解释道:“明天一早,我会亲自‘押解’你到镇东的乱坟场执行枪决。枪响的时候,你必须应声倒下,装死。我会安排可靠的人开枪,子弹会从你头顶飞过。等我带人离开后,你立刻起身,往东走,穿过那片乱坟岗,三里外有个小树林,区队的同志会在那里接应你。”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卷得很紧的纸卷,塞到吴少芹手里:“这就是那份情报,务必亲手交给区队领导。”
吴少芹紧紧攥住那尚有徐坤体温的纸卷,感觉重若千斤。他看着徐坤,这个身处虎穴、时刻面临危险的同志,为了保护和传递情报,竟然要策划这样一场惊心动魄的假处决。这其中需要多么精密的安排,又承担着多么巨大的风险!
“徐坤同志,这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徐坤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这是唯一能让你带着情报安全离开的办法。记住,倒下时要逼真,无论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不要动!相信我,也相信我们的同志!”他用力握了握吴少芹的手臂,那力量传递着信心和勇气。
“我明白了!”吴少芹重重地点了点头,将纸卷小心翼翼地塞进内衣最隐蔽的口袋里。
徐坤迅速将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破旧的伪军士兵衣服和一点伤药血迹:“把这个换上,脸上、身上抹点这个,看起来更像受过刑的样子。天亮之前,我会制造一些动静,放出消息,说明天要枪毙一个抓到的共党探子。”说完,徐坤不再停留,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
后半夜,吴少芹几乎没有合眼。他换好衣服,按照徐坤的吩咐,在自己脸上、手臂上涂抹了些许药血,制造出伤痕累累的假象。他反复推演着明天的每一个细节,假死倒地该如何才能毫无破绽,逃离路线该如何牢记于心。紧张、期待、以及对徐坤和未知行动的担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但他更多地是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那份贴身收藏的情报,关乎着许多同志的安全和斗争的成败。
牢窗外,天色渐渐泛白。新的一天,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
第二天清晨,天色阴沉,乌云低垂。牢门哐当一声被打开,徐坤带着四五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出现在门口。徐坤脸色铁青,厉声道:“把他带出来!”
吴少芹被两个士兵粗暴地架起来,拖出了牢房。他故意踉跄着脚步,显得虚弱不堪。营区里,一些伪军士兵远远地看着,交头接耳。徐坤故意大声训斥着吴少芹:“死到临头了,还磨蹭什么!走!”声音足以让周围的人听到。
一行人押着吴少芹走出了敌营部,朝着镇东头的乱坟场走去。路边的百姓看到这阵势,纷纷躲避,眼中流露出恐惧和同情。吴少芹低垂着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心中默默记着路线。
乱坟场很快到了。那是一片荒凉的开阔地,坟冢累累,杂草丛生,几棵枯树歪斜地立着,乌鸦在枝头发出凄厉的叫声。空气中飘散着泥土和腐烂的气息。这里处决过不少人,荒草之下,不知掩埋着多少冤魂。
徐坤选了一处稍微平坦的地方站定,示意士兵将吴少芹推到前面。吴少芹背对着行刑的士兵,面向那片荒芜的坟冢。他能感觉到背后几支枪口对准了自己,虽然知道是假枪毙,但那冰冷的压迫感依然让他脊背发凉。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等待着那决定性的信号。
徐坤站在侧面,目光扫过吴少芹,又看向负责行刑的那几名心腹士兵。他微微点了点头,随即猛地一挥手,沉声下令:“预备——放!”
“砰!砰!砰!”几声枪响几乎同时炸开,尖锐的声音划破了乱坟场的寂静,惊起一群乌鸦扑棱棱地飞走。
就在枪响的瞬间,吴少芹按照计划,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撞击,然后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都紧紧闭上,感受着身下泥土的冰凉和粗糙。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仿佛要炸开一般。
徐坤快步走上前来,用脚踢了踢吴少芹的“尸体”,力道不轻不重,嘴里骂骂咧咧:“便宜你了!”他弯腰,假装探了探鼻息,然后直起身,对士兵们挥挥手:“死了!走吧,回去交差!”
士兵们收起枪,跟着徐坤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乱坟场外。
吴少芹依旧一动不动地趴着,耳朵却竖得老高,仔细倾听着周围的动静。确认徐坤他们真的走远了,周围再无人声,只有风声呜咽着吹过荒草。他这才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一条眼缝,迅速扫视四周。
空无一人。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顾不上拍打满身的泥土和草屑,警惕地环顾一圈后,立刻按照徐坤指示的方向,猫着腰,像一只敏捷的豹子,迅速钻进乱坟岗深处,借助坟冢和杂草的掩护,向着东边拼命跑去。
风吹动他破烂的衣襟,脚下的碎石和枯枝不断绊着他,但他毫不停留。怀中那份情报贴着他的胸口,散发着灼人的温度,催促着他不断向前、向前。他穿过荒凉的坟地,越过干涸的沟渠,朝着那片希望的小树林,向着同志和安全的所在,奋力奔跑。
他的身影在秋日荒芜的原野上,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几天后,那份用生命危险换来的情报,安然送达了区队领导的手中。吴少芹“虎口”取情报的惊险经历,也成为四区对敌斗争传奇中的一页。而徐坤,则继续潜伏在敌人的心脏,等待着下一次任务的到来,像一把插入敌人肋间的尖刀,隐忍而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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