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城门口,人围在他身边,便衣递到面前,手在抖,“师长,穿上便衣能混出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吕公良把那套衣服推远,反手扣上黄呢将军服的扣子,语气很稳,“我是堂堂国军师长,死要死在阵前,岂会便衣离场”,那天是许昌保卫战第九天,火光映在墙面上,影子起落,队伍的人数只剩半截。
外圈的兵力数据摆在眼前,三千对八万,对面还有十二架轰炸机、百辆战车,城里是新扩编的队伍,补充兵多,枪械老旧,楼顶上的望员盯着方向,炮声一轮接一轮盖下来,城廓上的灰一路往下落,密度很大,交火一刻没停。
誓师刚过,家人到了城里,他没多话,副官去接,十分钟见面,他对妻子交代得很清楚,“战事一起,我必战至最后,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随即把妻儿送走,背影没回头,那夜灯下写家书,字里写着底线,“军人不战,留着何用”,信刚出门,城外的火力已经开始逼近。
部署立起,85团去城北,87团守南关,86团负责外围,补充团整训未完也上阵,4月30日清晨,北面俎庄先被顶上,连长欧阳步带五连守在寨墙和地雷阵后,五次进攻被压回去,烟雾散开又落下一片,新一轮覆盖时出现毒气弹,战士捂住口鼻继续抵住,人才力尽,俎庄这条线被迫后撤。
城西的五郎庙与南关的思故台同时响起枪火,南面这个制高点上,87团一营依地形把四次冲锋挡下,山炮被推到近处,六百米的距离直接轰压,阵地被火力掀翻,整营几乎没有能撤下的人,西关里头转成巷战,孙同治在巷口中弹,倒下时枪还在手里,宋发魁腹部被刺刀穿透,捂住伤口带人反冲,西关暂稳,街角尸体叠起一层。
午后,战车从西门闯入,四辆坦克推进街巷,步兵贴在车后,吕公良下令组织反冲,二营的人抱着集束手榴弹往车身下扑,爆炸声一串串连着,有人倒下,有人紧跟,战车仍在推,南门方向更紧,傍晚时分,坦克轰开城门,敌兵涌入,乔冠英提大刀钻进人群,砍翻三人,随后倒地,手里的刀还扣在掌心。
李培芹听到南门失守,带队上前,街头举枪三响,喊话很直,“跟上,挡住,不能再让过去”,近身拉扯,刀枪贴着身边过,喊声在街口回荡,傍晚五时,轰炸机压到城上空,炸弹覆盖,天平街、奎楼街、十字街口被掀成平地,城墙塌落,战壕被压平,一些人埋在瓦砾下,姿势还保持着射击的样子。
夜色合拢,外圈兵力继续往里压,多个点失守,师部转到霸陵中学,屋里开会,援军被截在外围,城成孤点,吕公良看着在场军官,声音压下去,“八天已到,脚步拖住了,任务完成,现在准备突围”,会后亲手焚烧军旗,电台砸毁,身边人又劝便衣,便有了城门口那一幕,他把话说透,“穿这身,是给对面看,也是给自己看”。
凌晨两点,突围拉开,东线为主,85团余部冲在前,补充团与师警卫排居中,87团断后,到了城东于庄,一头撞进对面第27师团的伏击圈,炮火盖住整个麦田,光亮像一层幕布铺下,耳边全是铁皮撕裂的动静。
“冲”,他拔出佩枪,一马当先压着方向往前带,队伍跟上,局面成片混战,杨尚武身中数弹,倒在麦田里,临去前还在吼,“不要管我,赶快突围”,他的遗书早写在兜里,“马革裹尸,骨尤香”,简单几字,行止分明。
黄永淮在途中被俘,押往据点的路上突然挣脱,抢过一支步枪,击倒两人,当场被乱枪击中,倒下的位置离路口不远,这位曾接近四行仓库那段经历的将领,在此刻把使命写完。
火力持续覆盖,吕公良身上四处受弹,腿部、腹部、胸部都中过,他倒在麦垛旁,黄呢将军服被血染透,警卫员俯身要背他走,被他推开,“别管我,你们快突围,能走一个是一个”,他让警卫员伏在自己身上,用身体挡住弹片,目送那人离开,自己靠在麦垛边,手还扣着枪,搜捕的人到时,他已经没了呼吸,手指仍扣着扳机,41岁,把“共存亡”的话落成了结尾。
村里人王柱第二天在麦田里看见他,拉回家中,设法隐蔽,终究没能把命续上,王柱回忆,他穿着将军服,浑身是血,双目圆睁,眼神里是一股不肯退的劲,屋里很静,窗外的风吹动门帘,人一声不出。
这一仗收束,新编第29师几乎全员倒在阵地,师长吕公良、副师长黄永淮,85团团长杨尚武、87团团长李培芹、补充团团长刘耀军皆殒命,三千人的队伍在许昌把九日硬生生守出一条时序,对面的推进被拖住,地图上的箭头慢下来,这段记录被写进多份卷宗。
战后,身份被确认,国民政府追赠他为陆军少将,灵柩回到山东故里,葬礼庄重,许昌当地百姓自发立起纪念碑,碑前有人时常停下,讲述那年城下的情形,名字一个个被念出来,地点一处处对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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