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总在寻常的日子中挥霍着告别,却不知命运早已在暗处标好了终点。
那是深秋的堤坝,村子里的杨树落了一地叶子。她挽着奶奶的手臂,踩着沙沙作响的落叶散步。奶奶穿着灰色的褂子,套了一件褐色的旧毛织坎肩。她以为那只是天凉后普通的感冒,殊不知这温馨寻常的画面,竟会成为她记忆中奶奶最后的模样。
另一个女孩,在某个春天的凉凉晚风中,因为隔离团购迟到向分发物资的团长道歉。团长大哥笑意吟吟地抽着烟,大方从容地说小事儿小事儿,小朋友不着急。第二天,这位身强体壮的团长大哥因突发疾病离世。那夜凉风中的宽容,成了他们最后的交集。
我们向来不擅长谈最后一面。它太沉重、太私密,往往被藏在心底最深处。
有个女孩和母亲的道别,是每日惯例的离别吻。母亲站在门外,她在门内,她们笑着互相亲吻然后说声拜拜。母亲的离去太过突然,她后来写道,我的心里有一个洞,不可能再愈合,我也只能带着这个洞活下去。
在某个异国城市,一个阳光出奇好的日子,她和从远方来的他一起逛超市,买到了那时限购的卷纸,回忆刚来时的日子,聊着今后的打算。她只觉得那是春天里一个普通的下午。几小时后,他因事故永远离开。她后来写道,这个人与我有着深深浅浅的联系,可我只能凭借着回忆或者梦境和他相见。他无处不在,而我又找不到他。
一位读者在征集活动中留言,希望所有这些故事不是只给大家带来痛苦和泪水,而是也提醒大家珍惜身边的人。在以后的某个瞬间,拥有可以笑着说出我当时跟她相处时真的很愉快,没有什么遗憾了的力量。
这,也许是谈论死亡的意义。
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告别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煎熬。
一位女孩回忆,她读书时,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那天她正要去上学,去房间看躺在床上的爷爷。他已经很瘦很瘦,眼球凹陷进去,皮肤黄黄的紧贴着脸部骨头。要听清他说话很费力,得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好几遍才能勉强听清。他最后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顿了顿,说要等两周之后了。他们彼此都安静了很久,好像都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不愿承认,都在暗自对时间下注。
他们都赌输了。
去年放假回家,爷爷已经因为摔跤躺在床上两个月,但偶尔还可以下床动动,精神也还好。她告诉他要听话,不能下床乱动了,他随口答应,但三天后又因为一个不小心摔了一跤,胳膊摔骨折,完全不能起床。那时他已经失禁,瘦到牙龈都向后缩了,又因为岁数太大,医院也不收,没办法打麻药做手术。
她进到他的房间,房间中充斥着淡淡的排泄物味道和浓烈的药味。爷爷虚弱到说话发不太出音,他说渴,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杯子,把吸管递到他嘴边,他已经吸不太动了。他到底喝没喝到这个问题在她心中盘旋不去。
她有强烈的感觉,那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了。从他房间出来她就一直哭。爸爸进屋后说,爷爷要给她拿点钱,和每一次来爷爷家一样,临走都要塞给她几百块钱让她当路费。爷爷已经动不了了,最后让爸爸从枕头下数了五百给她。那五百现在被她包起来当做护身符。
再见就是在殡仪馆了。看到门口立着的照片,她哭到站不住。那是一个哭都不敢发出声音的下午,流着泪上香,流着泪折元宝,元宝染得手掌黄黄的,多少天都洗不下去。
一位中年男子,妻子去年因疾病离他而去,才三十多岁。最后的时刻是那天的凌晨四点半,没有影视剧或者文学作品里的情节,一切简单到不真实。她沉沉睡去,血压下降,药物已经推到了最快;他在病床前一直握着她手,叫她名字,感觉偶尔她会握一下他手表示回应,但再也没有醒来。
她是我的初恋,也是唯一挚爱。相恋一年、结婚七年,这是我们彼此最好的时光。她以前的人生充满坎坷,但把所有挫折踩在脚下,完全向着光明成长,成熟、稳重、大方、细腻、独立、好学,比我自己更爱我。我不知道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
在南方某城市,一位中年女士每次去这座城市,想到的都是旧人旧城。和她笑着的最后一面,是几个高中朋友一起去深圳看她,她陪她们逛了世界之窗、去了海边,在南山的车站,向车上的她们挥手告别,眉眼弯弯。哭着的最后一面,是在歌声中,她们跟她告别,永远告别。
她叫舒婷,人如其名。她是我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没有走散的宝贵缘分。曾经她大我一岁,十一年过去,我大她十岁了。
某个春节,一位中年女士带着孩子回娘家看母亲。年初的晚上,吃完饭,在客厅,母亲坐在那张老旧的竹椅上,把脚伸出来给她和姐姐看,说脚趾甲很长,自己剪不了。她拿着指甲钳试了一下,剪不动,灰指甲硬化。后来她说要泡一泡脚才行。那天她要回姐姐家住,就离开了母亲家。没有想到这是最后一面。
我没有给她剪指甲。
这种遗憾,如同一位读者描述的感受,我的心里有一个洞,不可能再愈合,我也只能带着这个洞活下去。生活看起来仍然是一样的,只是会在洗澡的时候崩溃痛哭,在委屈的时候很想妈妈。
当征集发出后,那么多故事涌入,从北方到南方,从异国的小城到老家的院子。人们写下的,是那些没有仪式、没有准备,却在心里回放无数次的瞬间;是来不及的道别,是平常的一个下午,是一句说出口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我爱你。失去的空洞无法被填满,但回忆让我们知道,那个人确实来过,也确实被爱过。
一位在安宁病房陪伴母亲的女儿分享道,即使明天的扫描结果不好,此时此刻能和家人守在一起就是特别美好的一天。
有人说道,每次见你,我都当是最后一面。这不是悲观,而是一种深刻的清醒,它让我们在每一次相聚时都更加全情投入。
正如一位网友所言,普通人的人生,其实已经是属于少数人的很幸运的人生了。我们是各种意义上的幸运儿。真的,要好好活着。替到不了明天的人,好好热爱生活,好好投入生活。
谁也不知道,那会是我们的最后一面,这句话之所以能击中我们,是因为它揭示了一个我们不愿面对却又无比真实的真相。
来日并不方长,山水也未必重逢。但反过来看,这个有些残酷的真相,恰恰是提醒我们珍惜眼前人、全情投入当下生活最有力的警示。
一位曾在某个城市隔离的女孩,把那个帮助过她的团长大哥写进了毕业论文的致谢里。她的毕业作品是某个物资需求管理系统。有关那段日子的回忆对她来说有点模糊了,但每次回想起那段日子,就绕不开那夜的凉风。
这些故事,这些来不及的道别,这些平常的下午,这些说出口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我爱你,它们共同构成了我们对生命意义的理解。
那么,亲爱的读者,你是否也曾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与某人说了再见面,却再也没有见过?你是否也在心里藏着一个来不及好好道别的人?那个最后一次见面,你还记得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