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张爱玲的《第一炉香》,时至今日我还是第一次读。当初由马思纯主演的同名电影被骂惨,由于我没读过原著,所以也一直没有去看那部电影。

但现在我发现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看《第一炉香》是需要一点人生阅历的。

有读者说葛薇龙是在清醒中沉沦,我有不同看法,我觉得姑妈才是那个真正在清醒中沉沦的人。
姑妈仅20出头,就能为了钱,硬要嫁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登做四姨太。为此,她不惜和娘家所有人断绝关系,数十年都不来往。

别说在民国时期,就是放现在,姑妈的行为都是相当炸裂的吧?

那需要多么强大的内核推动,才能把名声和亲缘都彻底舍弃。

姑妈本来打的“算盘”是耗到老登死了,就能拿钱获得自由身,结果没想到“短线做成了长线”,老登死时,她早已不再年轻。
尽管现实和盘算的不一致,但姑妈太清楚自己那些年压抑了什么,又需要补偿什么。

所以她不像《金锁记》里的曹七巧,也不像《半生缘》里的顾曼璐,即便缺爱,却从不执着求爱。

在娘家人还在为生计发愁时,姑妈住着香港半山的豪宅,每天纸醉金迷,俨然一副上流阶层的模样。她周旋于多个男人中间,从未有过一段稳定的依恋关系——那些男人于她而言,更多只是交易,涉及金钱与性,且性的比重要大于钱,毕竟她不缺钱。

不管外人怎么评价,姑妈从未自怜自艾,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在享受这种生活,骨子里还有些骄傲。因为保养得当,哪怕和比自己小20岁的侄女抢男人,她也没输。

说白了,姑妈早已自洽。

葛薇龙不是。

张爱玲开篇就给葛薇龙定了调——这是一个极普通的上海女孩子。

她就和我们大多数普女一样,没有坚定的心性,亦无高明的手段。

02

葛薇龙找上姑妈,初衷不过是想把书读下去。

她爸没钱了,全家要从香港搬回上海,而她高中还剩最后一年,不愿就此放弃学业。于是她瞒着父母,独自去找了“声名狼藉”的姑妈求助。

主意倒是挺大的一姑娘,但在老油条们的世界里,她就只是“嫩鸡”一个。姑妈打从一开始就在算计葛薇龙,她花在葛薇龙身上的每一分钱,都是需要回报的。

关于人性的幽暗,葛薇龙不是说一点都没想到,但普通女孩最容易犯的一个错误就是“高估自己,低估别人”。我从不认为薇龙是个目标明确的女子,她太年轻,也太想当然了,自尊心终究没能高过欲望。

面对一衣柜的漂亮衣服,还有那觥筹交错的新奇舞会,小姑娘忍不住好奇、心动,再正常不过。而从最初的想读完书再到想找靠谱结婚对象,最后嫁给烂人,彻底沦为“高级娼妓”的人生路径,非葛薇龙一人之过。

首先,时代有局限性。

过去,女性的生存空间狭小,读了书也不一定能就业,或者收入太低,无发展前景,不能解决经济上的困境,女性就无法独立。

我最近一直在读波伏娃的《第二性》,里面有一段话是这样写的:女人倚仗男人可以提高自己的阶级,她要是靠自己,即使穷尽毕生之力,也无法赢得这样的奇迹。不过这种靠着男人带来的希望凶而不吉,因为它把女人的努力和利益切分开来,所以很多女性会选择一些更便宜的道路,只要这种更便宜的形式诱惑还存在,那么女人走上独立的道路,就必须为此付出比男人更大的道德勇气。这种便宜形式的诱惑是女性自由独立的一种阻碍,甚至是最危险的一种。

葛薇龙的情况正是如此。

其次,葛薇龙还面临姑妈的恶毒算计。

她是在意识到姑妈想拉自己上老情人床的情况下,仓促和乔琪乔发生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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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葛薇龙原本已经疏远这个大海王了。

她知道乔琪乔空有贵族身份,实则没钱、没权。

但当时她的处境着实糟糕,已经找不到有钱男的嫁了,所以乔琪乔就是她最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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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薇龙没开上帝视角,她不知道乔琪乔和她睡的同一天,还到丫鬟睨儿的房里过了一夜。

所以第二天,葛薇龙逮着睨儿当众闹了一场。

这一闹等于是给姑妈送“枪子”,把葛薇龙的心气儿彻底打散,姑妈再站出来撮合她和乔琪乔结婚,看似“为侄女着想”,其实大有把葛薇龙吃干抹净的意味。

姑妈要把葛薇龙彻底绑在自己身边,变成可随意操控的“工具”,让她嫁乔琪乔就是完全断她后路。

曾经被原生家庭轻视了多年的姑妈,内心积怨未消。所以,她通过操控薇龙,既宣泄了对娘家的不满,又满足了自己对掌控欲的追求。

03

张爱玲的小说为什么写得好?

因为她对人性洞悉之深刻,简直令人震撼。她把旧时代女子的处境,刻画得淋漓尽致,归根结底还是现实社会留给她们的路太窄、人生支点太少。

葛薇龙宁愿去当交际花赚钱养着乔琪乔,都要嫁给他,并不是她有多爱这个海王。千万别把葛薇龙后来的行为标记成“恋爱脑”,她根本就不是。

她只是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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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仅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还有她做了违背家族价值观的选择。“清白之身”已经不在,回到上海,葛薇龙也没有把握父母可以接纳她,又或者她能找到更靠谱的结婚对象。

所以,她只能继续往前走了,而且她知道走传统婚嫁路线于她而言太难了。

但是葛薇龙又很拧巴,她做不到像姑妈那样狠绝,于是她给自己找了一块遮羞布——她去卖,是因为她爱乔琪乔;乔琪乔没钱,那她就去给乔琪乔搞钱……就好像为爱做JI就更体面似的。

其实这个逻辑,她也无法自圆其说,所以她不享受,她自怜。

书中结尾,葛薇龙和乔琪乔逛庙会,被英国人误会她也是站街女,葛薇龙自嘲“我跟她们有什么分别?”乔琪乔用一只手掩住她的嘴道:“你再胡说。”葛薇龙笑着回应:“我承认我说错了话,怎么没有分别呢?她们是不得意,而我是自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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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薇龙无声落泪。

坦白说,看到这里我也情不自禁地哭了。

葛薇龙真的觉得自己是自愿吗?

就像牛马加班,是牛马自愿加班吗?

有时候贫不可笑,娼也不可笑。真正让人发笑的是不甘贫,又不齿娼。

“遮羞布”既找了,有钱日子也过上了,葛薇龙还这般自怜,就因为她只是一个普通女孩。她没有清醒的沉沦,她只是像被命运的潮水推着走的沙粒,她一直想往岸边逃,但后来她发现自己的力量实在太小,潮水早已漫过所有退路,于是她只能被裹挟着,一步步沉入更深的海底。在命运的漩涡里,这个普通的十七八岁女孩,最终放弃了挣扎。

可如果她不放弃挣扎,就能改命吗?在那个不太平的年代也未必吧。

张爱玲在书的末尾留下神来之笔:葛薇龙的炉香也快烧尽了。

似是在暗示什么……再联系书的开篇背景:战前香港。

一想到日本鬼子就要打来了,数十万同胞死的死伤的伤,一股凉薄绝望的宿命感扑面而来。

不要怪薇龙的欲望,也别责备她的软弱。时代的一粒灰,落在每个人肩头都是一座大山。

还好还好,我们生活在新时代了,不必再像波伏娃所说“女人不倚仗男人,即便穷尽毕生之力也无法提高自己的阶级”,路变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