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秋,苏北,膏药旗耷拉在路口的岗楼之上。

刚满十九岁的严首之,在一个阴沉的黄昏,由秘密联络员曹明带到了四区区队。区长徐浊之打量着他年轻却沉稳的脸,低声交代了一个任务:

“你刚来,外人还不认得你。伪黄沙乡乡公所的严恒谦,是我们的人。你去找他,让他安排你进敌据点——任务是秘密搞情报。”

严首之默默点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将走进虎穴,与狼共舞。

严恒谦是他远房叔叔,看了介绍信,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拉严首之到里屋,压低声音:“‘上阵还得父子兵’,咱们叔侄联手,我心里踏实。”同时神色一凛,“可记住——表面上千万不能露半点痕迹。干我们这一行,一个闪失,可就是要掉脑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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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日军据点向乡公所要一名“良民”去烧饭打杂。严恒谦顺势把严首之推了过去,对翻译官赔笑:“这是我侄儿严先学,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求您赏口饭吃。”翻译官瞥了一眼眼前这个沉默老实的年轻人,随即挥挥手:“进去吧,每日管两顿饭。”

严首之就这样走进了那座阴森的日军据点。

他低着头,眼睛却像猎鹰一样悄悄扫视——多少人、多少枪、多少弹药,一一记在心里。晚上回到乡公所,他便悄悄把情报写在纸条上,找机会将纸条放到交通消息的地方,随后再由接头人曹明或徐明连夜送往区队。

可日子久了,日军有些行动开始绕过严恒谦。

严首之察觉到了危险。

他必须更主动、更隐蔽。有时情报紧急,等不到天黑,他就冒险直接去找曹明。夜色中,他像一只夜行的狸猫,穿过田野、越过沟渠,把敌人的动向送到同志手中。

一九四三年冬,一天夜里,严首之在灶房听见两个日军叽里咕噜说起“明天清早,沿公路向北扫荡”。他心头猛然一紧,当即意识到——必须立刻报信!

天已完全黑下来,严首之像往常一样提着空篮子走出据点。门岗对他早已熟悉,挥挥手放行。严首之没有回乡公所,而是直奔曹明家。夜路泥泞,他摔了好几跤,手心被荆棘划破,却浑然不觉。直到看见曹明窗口那豆灯光,他才松了口气。

“明早,敌人要往北扫荡。”他喘着气说。

曹明二话不说,直接推门而出,旋即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清晨,日军和伪军刚走到崇雅小学北边的乱坟场,枪声骤然响起。区队和民兵从四面合围,打得敌人措手不及。三名伪军被打死打伤,余下的狼狈逃回据点。严首之在据点里听见枪声,手心攥出了汗,直到看见日军抬着伤员回来,他才悄悄背过身,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战斗频繁,区队最缺的不是人,而是子弹。

“枪支易找,子弹难寻”,这话严首之听徐浊之说过多次。他暗下决心:要从敌人手里,把子弹一颗一颗“抠”出来。

机会终于来了。据点换防,来了几个年轻的日本新兵。他们按规定只能吃定量饭菜,半大小子,根本吃不饱。加上初到异国,思乡情切,几个人整日没精打采。

严首之看在眼里,心中一动。他煮了几个鸡蛋,趁没人时塞给他们。起初他们警惕,后来抵不住饥饿,接过去狼吞虎咽。严首之用半生不熟的日语和他们搭话,帮他们洗衣、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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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长,这几个新兵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一天,他故意叹气:“你们有枪有弹,多威风。我们中国老百姓,连个打鸟的子弹都没有。”一个新兵苦笑:“子弹?我们也缺。不过……训练时偷偷藏几颗,没人知道。”严首之心中狂跳,表面却平静:“你们能弄到?我拿鸡蛋和你们换?”

就这样,子弹,一颗、两颗、五颗……渐渐流入严首之手中。

子弹到手,可如何运出据点,却成了更大的难题。

严首之琢磨出两条路。

第一条,是“光明正大”地走。日军知道他“家贫”,每晚都准许他把剩饭剩菜带回家。他找来一块油布,把子弹裹紧,埋进馊饭剩菜中。第一天,他心跳如擂鼓,走到门岗前,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日本兵捂着鼻子挥手:“快走快走!”他低头快步走过,直到拐过巷口,才扶住土墙,长长吐出一口气。

日子久了,门岗连看都懒得看。他便每天如法炮制,把子弹藏在污秽之中,大摇大摆地提回家。那些冰冷的子弹,沾着饭粒菜汤,却在他手中发烫——那是根据地的希望。

第二条路,更险,也更巧。他常到据点外的河边洗刷炊具。徐明和严法仁——两个半大孩子,会挎着篮子假装挑野菜,在河对岸出现。严首之左右张望,见无人注意,便把用破布包好的子弹奋力扔过河。孩子机灵地捡起,藏进篮底,故意打打闹闹地跑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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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他刚把子弹扔过去,一个日本兵突然走到河边洗手。严首之浑身一僵,赶紧蹲下刷锅。水声哗哗,他的心几乎跳到嗓子眼。日本兵洗了手,嘟囔着走了。严首之抬头,看见对岸的孩子早已不见踪影,这才瘫坐在河滩上,冷汗湿透了衣衫。

从春到冬,严首之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蚂蚁,把七百多发子弹,一颗一颗地搬出了敌人的巢穴。

一九四四年农历元月十三,敌人计划到横港乡抢粮。严首之提前送出情报。区队和民兵连夜设伏,激战数小时,敌人颗粒无收,一名日寇还被当场击毙。消息传回据点,严首之正蹲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他年轻而平静的脸,没有人知道,这场胜利的背后,有他递出的那颗火星。

多年后,严首之的胞弟严先道回忆这段往事,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夜,被记述进薄薄几页纸中。但每一个字背后,都是一个青年在刀尖上行走的足迹。

他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只是日复一日地煮饭、扫地、对日本兵微笑……然后在敌人眼皮底下,把情报和子弹,一点点送出去。他就像暗流中的一颗石子,沉默、坚定,却最终改变了水流的走向。

在那段烽火连天的岁月里,有无数个“严首之”。他们不曾冲锋陷阵,却战斗在敌人心脏;他们不曾扬名立万,却用胆识与智慧,在看不见的战场上,点亮了黎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