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候,山脚下住着一户人家,当家的叫谢光。

谢家祖上也曾阔过,到了他这一代,就只剩下一头老黄牛和一间遮风挡雨的瓦房了。

这头老黄牛可是谢光的命根子,浑身毛色金黄,两只犄角像月牙般弯着。

每天天不亮,谢光就牵着老牛去镇上送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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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驮一袋粮食,老牛走起来轻松自在,脖子下的铃铛叮当作响,仿佛在唱歌。

谢光跟在后面,嘴里哼着小曲,时不时拍拍牛背:“老伙计,慢慢走,不着急。”

村里人见了都说:“谢光,你这牛真不赖,比个儿子还顶用!”

谢光听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可不,我这老伙计,能干着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谢光接的活越来越多。

今天张掌柜要两袋米,明天李财主要三袋面。谢光来者不拒,统统应承下来。

邻居李大叔劝他:“谢光啊,差不多就行了,牛虽壮实,也不能往死里用啊。”

谢光不以为然:“怕啥?我这牛壮实着呢!多挣几个钱,过年好给它多买些精饲料。”

老牛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温顺地蹭了蹭谢光的手。

就这样,老牛驮的货物从一袋变成两袋,又从两袋变成三袋。

那原本挺直的牛背,渐渐被压得微微弯曲;那轻快的步子,也变得沉重迟缓。

谢光的媳妇秦氏是个明白人,夜里吹起枕边风:“他爹,我瞧咱家老牛近来瘦了不少,走路直打晃,少驮些吧?”

谢光眼睛一瞪:“哪有送上门的钱不要的道理!如今镇上生意正好,不多挣些,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可牛要是累垮了,咱家可咋办?”

“垮不了!”谢光翻过身去,“睡你的觉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秦氏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她知道自己男人的倔脾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又过了半个月,老牛明显不对劲了。

走路时四条腿直发抖,吃草也没了先前的香甜,一双大眼睛没了神采,常常望着主人,似乎在哀求什么。

这天清晨,谢光照例要去镇上送货。他装了满满四大袋粮食,压得老牛直往下蹲。

秦氏看着心疼:“他爹,今日就少驮一袋吧,你看老牛都快站不起来了。”

谢光却道:“不成!这批货今天必须送到,赵员外家等着用呢。耽误了时辰,咱们赔不起!”

老牛吃力地站起来,身子晃了几晃才站稳。

它回头看了看背上小山似的货物,又看了看主人,低低地“哞”了一声,那声音又沙又哑,全然不似从前洪亮。

路上,老牛走得极慢,四条腿像灌了铅。

谢光急了,扬起鞭子抽在牛背上:“快点走!耽误了时辰,看我不收拾你!”

这是谢光第一次打老牛。老牛浑身一颤,眼睛里闪过一丝哀伤,勉强加快了步子。

走到半路,要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河水哗哗流淌,又急又深。

老牛刚踏上桥面,突然前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背上的绳索“咔嚓”一声断了,四袋粮食“咕咚咚”滚落下来,有三袋直接掉进了河里,被湍急的河水瞬间冲走。

谢光惊呆了,随后暴跳如雷:“你这没用的畜生!我白养你了!”说着又举起鞭子。

可他看见老牛的样子,鞭子停在了半空中。

老牛侧卧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流下来。

它努力想站起来,却怎么也用不上力,只是用那双泪眼巴巴地望着主人,仿佛在说:“对不起,主人,我真的尽力了。”

谢光这才慌了神,丢下鞭子,蹲下身来拍着老牛的脸:“老伙计,你怎么了?快起来啊!”

老牛只是喘气,一动也不动。

这时,同村的赵大叔赶集路过,见状赶紧下马查看。

他摸了摸老牛的肚子,又看了看它的眼睛,摇头叹道:“谢光啊谢光,我早就劝你,牛不是铁打的。你这牛累垮了,怕是救不回来了。”

谢光如遭雷击,一屁股坐在地上:“这、这可如何是好?赵员外那批货...”

赵大叔指着河面:“那三袋粮食早就没影了,剩下这一袋,也湿了大半。谢光,你还是想想怎么跟赵员外交代吧。”

谢光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果然,赵员外得知货物丢失,勃然大怒。

这赵员外是当地一霸,仗着儿子在县衙当差,平日里横行乡里。

他带着一群家丁,直接闯到谢光家。

“谢光!你误了我的事,赔钱!”赵员外一脚踢开院门。

谢光跪地求饶:“员外爷饶命啊!那货物掉河里了,我也没办法。您宽限几日,我想办法凑钱赔您。”

赵员外冷笑一声:“就你这穷酸样,拿什么赔?这样吧,我看你这房子还值几个钱,抵押给我。给你三个月时间,凑够了钱来赎;凑不够,这房子就归我了!”

不等谢光回答,赵员外就命人拿来纸笔,逼着他按了手印。

赵员外一走,秦氏当场就哭了:“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谢光呆呆地坐在门槛上,一言不发。

第二天,老牛死了。谢光在院子后面的山坡上挖了个坑,把老牛埋了。他站在坟前,久久不肯离去。

没了牛,没了生计,还欠下一屁股债,谢光一夜间愁白了头。

他试着去找别的活计,可他除了赶车送货,别无长处。

三个月期限转眼就到,他一个铜板也没凑出来。

期限到的前一天,赵员外又带着家丁来了。

“谢光,钱凑齐了吗?”赵员外摇着扇子,斜眼问道。

谢光跪在地上:“员外爷,求您再宽限些时日吧,我实在...”

“少废话!”赵员外一脚踢开他,“没钱就滚蛋!这房子归我了!来人,把他们的东西扔出去!”

家丁们如狼似虎地冲进屋里,把家具、被褥一件件扔到院子里。秦氏抱着孩子,哭成了泪人。

谢光突然站了起来,眼神变得异常平静。

他慢慢走到院子中央,看着赵员外,一字一句地说:“赵员外,你真的要赶尽杀绝吗?”

赵员外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强作镇定:“白纸黑字,你自己按的手印,怪得了谁?”

谢光沉默片刻,突然笑了:“好,好,房子给你。但我有一样东西,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埋在院子里。你让我挖出来带走,这不过分吧?”

赵员外一听“宝贝”,眼睛顿时亮了:“什么宝贝?我怎知你不是在骗我?”

谢光淡淡道:“信不信由你。若是不让挖,我就把它永远埋在底下,谁也别想得到。”

赵员外想了想,挥挥手:“快去快挖!别耍花样!”

谢光走进屋,拿了一把小铲子,在院子角落的一棵老槐树下挖了起来。赵员外和家丁们都围过来看,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宝贝。

挖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谢光从坑里取出一个小木盒。赵员外迫不及待地抢过来,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把生锈的镰刀。

“这就是你说的宝贝?”赵员外大怒。

谢光不慌不忙地说:“赵员外有所不知,这把镰刀是我曾祖父用过的。当年他就是靠着这把镰刀,开荒种地,养活了一家老小。他临终前说,谢家子孙再穷,也不能卖了这份骨气。”

谢光拿起镰刀,眼神陡然变得锋利:“我谢光懦弱半生,对谁都忍气吞声,连自己的牛都护不住,连自己的家都守不住。今日,我倒要看看,谁还能夺走我最后这点骨气!”

赵员外被他吓得后退两步:“你、你想干什么?”

谢光举起镰刀,不是对着赵员外,而是对着自己的左手小指:“今日我谢光断指为誓,从此不再任人欺凌!赵员外,你逼我至此,他日我必加倍奉还!”

说罢,手起刀落,一截小指应声而断,鲜血直流。

谢光面不改色,扯下一块衣襟包住伤口,对吓傻的妻儿说:“我们走。”

赵员外呆立原地,竟不敢阻拦。

谢光带着妻儿离开了村子,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三年后,一个商队浩浩荡荡开进村子。

为首的商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

村民仔细一看,这不就是当年的谢光吗?

原来,谢光离开村子后,一路向西,到了边关。

他用身上仅有的钱买了一批当地特产,运到中原贩卖,从此做起贩运生意。

他吃苦耐劳,又讲信誉,生意越做越大,不到三年就成了富甲一方的商人。

谢光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赵员外。

赵员外这三年诸事不顺,儿子因贪赃枉法被罢官,家产也败了大半。

听说谢光衣锦还乡,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门请罪。

“谢老爷,当年是我不对,您的房子我原样奉还,再赔您一百两银子,求您高抬贵手...”

赵员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谢光扶起他,心平气和地说:“赵员外,我不怪你。若不是你,我谢光还是那个懦弱的赶车汉。这房子我赎回来,但不是白要,这是当年的抵押契据和三百两银票,你收好。”

赵员外愣住了,羞愧难当。

谢光赎回老宅后,在埋老牛的山坡上立了一块碑,上书“义牛冢”。每逢清明,他都会去祭拜。

这故事一代代传下来,成了当地人教育子孙的活教材。

每当有不肖子孙贪得无厌、欺压良善时,老人就会讲起老牛和倔汉的故事,末了总要叹一句:

“别忘了,那最温顺的老牛,也有累垮的一天;那最忍让的人,也有反抗的时候。天地之间,总有个道理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