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人惠吉,俗家姓张,是饶州余干县出了名的泼皮无赖。
年轻时不务正业,凭着一身蛮劲混上了县衙衙役,当地人叫“五伯”,平日里催租抓差、鱼肉乡邻,没人不怵他。
一日,张某奉命下乡追捕逃犯,跑得口干舌燥,便在一处山脚下歇脚。
刚坐下没多久,就见远处走来一乘竹轿,轿帘半掩,里面坐着个妇人。
这妇人长得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可衣着却怪得很,没穿绫罗绸缎,只用一块素色布匹松松裹着身子,透着股说不出的仙气。
张某见惯了乡野村妇,这般绝色又诡异的模样还是头一回见,忍不住上前作揖搭话,实则是探查情况。
妇人抬眼瞥了他一眼,声音清冽如泉水:“我是谁、来自何处,不是你这凡夫俗子能打听的。”
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经书,递到他手上,“好生修习,日后你当遁入空门,方能解此因果。”
话音刚落,竹轿忽然像被风吹着似的,飘然而去,两个抬轿的仆夫脚下竟不沾泥土,缓缓踏上半空,眨眼间就消失在山林深处。
张某愣在原地,只觉手中经书温热,再想起妇人的话,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
回到家后,怪事就接踵而至……
张某忽然能看透别人的心思了。谁心里藏着坏主意,谁有难言之隐,他一眼就能看穿。
这般异能让他既惊又惧,再想起妇人“出家为僧”的嘱咐,索性抛妻弃子,背着经书踏上了游历之路。
路过抚州宜黄县时,张某故意装疯卖傻,时而街头打滚,时而胡言乱语,当地人都把他当疯子,没人理睬。
可这年夏天,宜黄县遭遇大旱,数月无雨,河床见底,庄稼枯死,百姓们急得团团转,扎了土龙天天祭拜,却半点雨星子都没有。
张某见此情景,突然一改疯癫模样,径直来到县衙递上文书,请求亲自祈雨。
“明日午时,必定天降大雨,滋润四境。”他目光坚定,语气不容置疑地说:“若是食言,我愿焚身谢罪,以慰百姓。”
县令半信半疑,可眼下别无他法,只能应允。
张某当即来到城外空地上,让百姓堆起丈高的柴薪,自己盘腿坐在上面,闭目诵经。那些平日里看不惯他疯癫模样的轻薄子弟,还起哄似的争相添柴,想看看他如何收场。
第二天,太阳依旧毒辣,晒得地面冒烟。
上万百姓围在柴薪旁,有人焦虑,有人看热闹,甚至有人已经点燃了火把,只等午时一到就点火。
张某依旧端坐不动,神色平静。眼看午时将至,正当众人以为他必死无疑时,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紧接着一道惊雷划破天际,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雨越下越大,倾盆而下,足足下了三个时辰,干涸的河床涨起了水,枯萎的庄稼重新焕发生机,四乡八邻都浸在甘霖之中。
百姓们又惊又喜,纷纷跪倒在地,对着张某磕头跪拜,从此再也不敢怠慢他,都把他当活神仙看待。
宜黄县有个叫邹柄的乡绅,素来不信鬼神,见张某被百姓追捧,心里十分厌恶,总觉得他是蛊惑民众的妖人。
张某得知后,主动登门拜访,神色诚恳地说:“邹公,我前世欠你一顿杖责,此番相遇,想必是因果轮回,还望你日后手下留情。”邹柄只当他胡言乱语,冷哼一声,将他赶了出去。
后来,张某牵头帮县里修整街道,百姓们感念他祈雨之恩,纷纷捐款,一共募集了数百万钱财。
有人见钱眼开,偷偷向邹柄进谗言:“那姓张的哪里是行善,分明是中饱私囊,把一半钱财偷偷送回给前妻儿女了。”
邹柄本就对张某不满,一听这话顿时大怒,立刻告诉了县令,派人将张某抓来,不由分说打了几十杖。
可打完没多久,邹柄就后悔了,他偶然得知,张某募集的钱财分文未动,全部用在了修路上面,甚至自己还贴了不少。
邹柄又羞又愧,赶紧登门道歉。张某却毫不在意,摆摆手说:“我早就说过,这是前世的因果,挨这顿打,恩怨就了了,无妨。”
宣和三年,张某游历到邵武军泰宁县,刚进城就遇见了当地人黄温甫。
他盯着黄温甫看了半晌,忽然开口:“老弟,我们前世可是五台山的同门师兄弟啊。当年你得了重病,是我寻遍深山采药,才把你救回来,花了我不少珍贵药饵。如今缘分再续,你可得好好招待我,偿还这份恩情。”
黄温甫半信半疑,可看着张某真诚的眼神,又想起自己小时候确实得过一场怪病,久治不愈,后来不知为何就好了,便答应了下来。
黄温甫在风景秀丽的香炉峰顶为张某建了一座庵堂,又花钱买了度牒,让他正式剃度出家,法号“惠吉”。
从此,张法师的名声渐渐传开,他能念咒治水,不管是疑难杂症,还是邪祟缠身,只要他一碗咒水,便能药到病除。
消息越传越远,几百里内的百姓都慕名而来,院堂外天天排起长队,络绎不绝。
泰宁县令叶武,一晚做了个噩梦:梦见一位红衣女子手持火把,在县衙里四处纵火,先是烧了庭院廊屋,又点燃了县衙大门,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吓得他魂飞魄散。
惊醒后,叶武冷汗直流,心有余悸。没想到天亮刚起床,张法师就登门拜访了。
“县令大人,昨晚睡得不安稳吧?”张法师笑着问道。
叶武又惊又奇,连忙把梦境告诉了他。张法师脸色一沉:“这是县衙土地庙的邪神在作祟,化作女子迷惑官吏,扰乱治安。”
他当即让人把土地神的木雕像抬到庭院里,拿起斧头就劈了下去,怪事发生了,雕像被劈开的地方,竟渗出了鲜红的血液,顺着木头纹路往下淌。
从此,县衙里再也没有邪祟作祟,值班的官吏也安稳了许多。
县丞江定国的母亲吕氏,多年来被眩晕症折磨,每次发作时,头部昏沉胀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疼得死去活来,遍访名医都不见好转。
江定国带着母亲来求见张法师,法师仔细端详了吕氏片刻,缓缓说道:“老夫人这病,不是寻常病症,是冤魂缠身啊。作祟的,是一个叫‘银儿’的女子。”
江定国一听“银儿”二字,顿时脸色惨白,吓得浑身发抖。
原来银儿是他父亲生前的侍妾,年轻貌美,深得宠爱,吕氏心生嫉妒,趁丈夫外出,暗中将银儿杀害,埋在了后院。
这事一直是江家的秘密,没想到被张法师一语道破。吕氏又怕又悔,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请求法师帮忙禳解。
张法师取出一张黄纸,挥笔画了上百种禽畜,又让他们准备火把、瓜果,在庭院里设好坐榻,嘱咐家人都回房睡觉,不许偷看,只留一两个仆人在旁伺候。
到了深夜,张法师独自走进吕氏的卧室,在房间里四处搜寻,最后在妆盒的夹层里找到了银儿的魂魄。
仆人们远远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美貌女子,穿着绿衣黄裙,站在妆盒旁掩面哭泣,眼神里满是委屈和不甘,像是不愿离去。
张法师轻声劝导,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诉说着因果轮回的道理。
女子哭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像是原谅了吕氏。张法师便把画好的禽畜和一叠纸钱交给她,亲自送她出门。
第二天一早,吕氏的眩晕症就彻底好了,再也没有发作过。
泰宁县的富人江景渊,曾因一块田产和邻居起了争执,败诉后怀恨在心,用毒计害死了邻居。
没过多久,江景渊就得了怪病,脾痛难忍,吃不下饭,日渐消瘦。他听闻张法师医术高明,便上门求治。
张法师一见他,就把他的罪行,说了出来,半点不差。江景渊十分惊恐,跪在地上磕头就像如捣蒜一样,哀求法师救命。
张法师跟着他来到家中,指着后院一处空地说:“挖下去,一丈深,就能找到病根。”
江景渊连忙让人开挖,挖了一丈多深后,果然挖出一只苍狗,那狗双眼赤红,张牙舞爪,对着众人狂吠,模样十分凶狠。
左右的人都吓得不敢上前,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不是真狗,而是一块形似苍狗的石头。张法师拿起拐杖,对着石头狠狠一敲,石头立刻碎成粉末。说来也怪,石头碎后,江景渊的脾痛瞬间就消失了,当场就能下地行走。
还有一位脱离乐籍的,嫁给了县衙的一个衙役,夫妻俩一同前来拜见张法师。
张法师住的庵堂在山顶,四周被茂密的树林遮蔽,来人没到门口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景象。
可就在夫妻俩还在山路上时,张法师就对徒弟说:“一会儿会有一对夫妇前来,切记,别让他们带的丫鬟进来。”
夫妻俩到后,徒弟们发现他们根本没带丫鬟,十分疑惑。张法师解释道:“他们带的不是活丫鬟,是冤魂。”
一听,顿时脸色惨白,哭着向法师求救。
原来,她年轻时曾逼迫一个不听话的丫鬟跳井而死,这件事她一直瞒着丈夫,没想到被张法师看穿了。
张法师为她禳解了冤魂,告诫她日后要多行善事,弥补过错。
张法师的奇事还有很多:一次进城,看见一个街头赌博的人,上前在他脖子上一摸,像是揭掉了什么东西,告诫他“日后不许再赌,否则必遭横祸”。
后来有人得知,那人前一晚输光了家产,愤而上吊,被人救下才没死成,经张法师点化后,从此戒了赌瘾。他还能白天捉拿鬼魅,预知祸福,帮百姓化解了无数难题。
绍兴四年,张法师在庵堂中圆寂。泰宁县的百姓感念他的恩德,纷纷画了他的画像供奉在家中,不叫他的法号,也不叫他的俗名,只尊称他为“张公”,或是“张和尚”。
直到多年后,当地还流传着他的传说,那座香炉峰顶的院堂,也成了百姓祈福许愿的圣地。
选自《夷坚志》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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