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文字像熔岩般流淌,没有句号的长句考验着每一个读者,却在这个碎片化时代显得尤为珍贵。
北京时间10月9日,2025年诺贝尔文学奖揭晓,匈牙利作家卡勒斯纳霍尔凯·拉斯洛(László Krasznahorkai)获奖。评委会的颁奖词指出,他“以具穿透力与远见的创作,在末世般的恐惧之中,再次肯定艺术的力量”。
消息传出后,他的作品在多个平台20分钟内售罄。这对读者来说既兴奋又挑战,因为拉斯洛的作品以其独特的长句和“难读”著称,仿佛与当今碎片化阅读的时代潮流背道而驰。
拉斯洛的“难读”长句什么样?
拉斯洛的作品到底有多难读?让我们来看一个例子。这是他代表作《撒旦探戈》中的一句话,仅仅一句话就长达215个字:
“他将胳膊肘支在枕头上,撑起上身,透过厨房墙上耗子洞般的小窗口朝外张望,窗玻璃上罩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在幽蓝色的晨幕下,农庄沐浴在即将消遁的钟声里,依旧喑哑,安然不动,在街道对面,在那些彼此相距甚远的房屋中间,只有医生家挂着窗帘的窗户里有灯光滤出,那里之所以能有光亮,也只是因为住在房子里的主人已经许多年不能在黑暗中入睡了,弗塔基屏住呼吸,生怕漏掉哪怕半声正朝远处飘散的铿锵声响,因为他想弄清楚这阵钟声到底来自何处(“你肯定是睡着了,弗塔基……”),所以他绝对不能漏掉任何一点声响。”
这样的句子在拉斯洛的作品中随处可见。译者余泽民坦言,翻译《撒旦探戈》时像“蛀虫啃石梁一般颇怀壮烈感”。翻译完成后他甚至抱怨:“若这书再长上几十页,估计我会得抑郁症的!”
为什么偏偏要写这么长的句子?
面对读者的“抱怨”和翻译的困难,拉斯洛有自己的思考。他解释说:“一个人怎么思考,就会选择什么样的句式。而且人不仅会用长句思考,还会用唯一的一句、永远不会终结的句子思考,尤其是在他有什么东西特别想说,特别想要说服谁的时候。”
拉斯洛的长句不是文学的炫技,而是思维方式的真实呈现。在他眼中,世界是连续的、交织的整体,短句和碎片化的表达无法捕捉生活的复杂性和思维的连贯性。
碎片化阅读:我们的大脑正被重塑
就在拉斯洛辛勤构建他文学长句的几十年里,人类的阅读习惯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今天,我们每人每天花在各类短视频平台的时长超过150分钟。美国人每天平均拿起手机205次,相当于每7分钟就查看一次手机。
为什么会这样?某互联网公司的运营经理透露,算法模型已发展到能预判用户的神经反应、多巴胺分泌趋势等,从而不断优化。大多数情况下,在视频前10% 进度中每秒流失的用户会达到最高值,10%的进度点是决定整个视频获得自然播放量的重要影响因素。
我们的大脑正在被重塑。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副所长蒋毅认为,普遍性的注意力下降、记忆力减退等认知退化现象,已成为信息时代的一个新挑战。
大脑过载:信息时代的隐形危机
我们的大脑真的有处理极限吗?发表于《神经元》杂志的一项最新研究显示,人类的感官系统能以每秒约10亿比特的速度收集信息,但大脑的整体信息处理速度却只有每秒10比特。
北京天坛医院认知障碍性疾病科副主任徐俊打了个比方:“我们感官系统收集信息的速度就像一个巨大的瀑布,每秒有海量的水流下来;而大脑处理信息的速度就像一个滴管,每秒只能滴出一滴水。”
这种亿万倍的差距,解释了为何我们只能“一心一用”,以及面对过量信息时为何会感到大脑“超载”。
碎片化阅读的另一面
然而,碎片化阅读并非一无是处。
最近,即将从某原“211工程”高校毕业的信息艺术硕士生王晓晴(化名)终于尝到了碎片化阅读的“甜头”。
在硕士阶段最初接触编程文档时,她特地借来一本5厘米厚的数据可视化书籍,以及几大本心理学实验设计类、数据分析类的书籍,总共摞了30多厘米高。
然而不到一个星期,她就打起了退堂鼓——大篇幅艰涩的文字内容让她直接放弃了自学编程的想法。
后来,她无意间在社交平台刷到了一些“Overleaf软件入门”类的短文。通过这种碎片化的学习,她发现操作的过程竟类似于复制粘贴的傻瓜操作,几乎毫不费力。
拉斯洛的长句:一种文学的抵抗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拉斯洛那不屈不挠的长句成了一种文学的抵抗。
诗人欧阳江河认为拉斯洛的作品虽然难读,但“作为近乎绝迹的文学高蹈品质是极为珍贵的,因为它所坚持和见证的,不仅仅是某种特别的趣味、风格、耐心,更是终极意义上的文学叩问,是源头定义下的文学本身”。
拉斯洛自己则说,凡事都有悲与喜两面,“从这面看是喜剧,那面看是悲剧”。这种复杂性,需要长句来捕捉。
在碎片与完整之间寻找平衡
那么我们该如何在碎片化阅读和深度阅读之间找到平衡?
清华大学计算机系人机交互方向硕士研究生王华东认为,对于有效学习来讲,碎片化的内容不是问题,重要的是阅读状态。
“比较‘强势’的阅读者在处理碎片化信息时,能够很快将其带入自己原有的知识体系中。”
王晓晴也谈到,经过本科四年专业系统课程引导后,能够初步搭建起自己的“阅读地图”,当碎片化的信息涌入时,能相对清晰地知道这些信息属于内容体系的哪个部分,而不至于迷失在海量的文本中。
回归阅读的本质
拉斯洛不仅用他的长句抵抗着碎片化,还用自己的方式回归着阅读的本质。令人意外的是,这位以难读著称的匈牙利作家,其实是李白的“匈牙利粉丝”。
1998年,拉斯洛曾用一个月的时间,从北京出发,沿着李白的足迹走了泰安、曲阜、洛阳、西安、成都等近十座城市。他珍惜另一个时空里李白抵达过的任何一个地方。
一次顺长江而下时,游轮临时更改路线,没有停靠白帝城。拉斯洛激动地和船长吵了起来——因为他很喜欢《早发白帝城》那首诗,怕这辈子再没机会来这里了。
在那个智能手机还没有出现的年代,拉斯洛拦下一位位路过的中国人,问他们:“你知道李白是谁吗?”“你能背李白的诗吗?”“你为什么喜欢李白?”
结语:在碎片化时代守护深度思考
拉斯洛的获奖,仿佛是这个时代的一个隐喻。在他的作品于20分钟内售罄的背后,是读者们对深度阅读的渴望——哪怕这种阅读充满挑战。
他的长句不仅仅是一种文学风格,更是一种面对世界的态度:不妥协于短暂的注意力,不迎合于碎片化的表达,坚持用自己认为合适的方式,记录这个复杂而连贯的世界。
当我们能够同时欣赏碎片化阅读的效率和拉斯洛长句的深度时,或许我们就找到了信息时代的阅读智慧。
毕竟,阅读的真正敌人,从来不是阅读的形式,而是思考的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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