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2月4日清晨,重庆歌乐山阴冷潮湿,山腰的雾还没有散开,一支由四川军区、重庆市委和西南公安总队临时组建的搜寻小队再次出发。雨水打在军大衣上噼啪作响,带队的孙晓村边走边嘀咕:“三个月了,不能再让将军暴尸荒野。”同行的战士点头没吭声,却把锄头握得更紧。谁都明白,这里埋着的是一段被强行掩盖的民族血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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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要从1936年说起。那一年的12月12日,西安发生震动全国的“扣留委员长”行动。张学良、杨虎城顶着灭顶之危,逼蒋介石接受一致抗日的主张。日军已经兵临山海关,而蒋介石依旧把主力用于“剿共”,杨虎城对这种做法极为反感。他几次向南京上书未果,最终决定用兵谏迫使国民政府转向外抗侵略。六项协议签完,全国舆论一片叫好,却没人想到签字不过是新的囚笼开端——张学良被软禁,杨虎城被押解出国“考察”,随后再度骗回国内监禁。

1941年起,杨虎城被关在贵州息烽和重庆歌乐山一带。官方只对外宣称“妥善安置”,外界难窥真相。我党地下组织断断续续获取零散情报,但具体地点、警戒方式时刻在变。抗战胜利后,各界要员频频向国民政府施压,要求释放西安事变功臣,蒋介石却置若罔闻。到了1949年夏天,大势已去的南京政府调动军机仓皇撤退,歌乐山里却悄悄上演另一场血腥收尾:9月6日晚,特务戴公祠设宴,随后行凶,杨虎城与13岁的次子杨拯中中刀身亡,秘书宋绮云一家也未能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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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解放后,我军进驻山城。10月中旬便得到“杨虎城已遇害”的线索,可尸体具体埋在哪里,没人讲得清。杀人者为了封口,把歌乐山、曾家岩、黄桷垭等处能毁则毁,甚至用汽油灌溉、机枪扫射,企图混淆血迹。11月起,西南局批准成立专案小组,逐片翻山刨土。地下党员、群众联络、老伙夫供词……一条条消息集合,又一条条被排除,时间在拉锯中流逝。

转折出现在12月初。戴公祠的一位炊事员交代,当晚给“贵客”做酒席,两壶绍兴老酒、八碟卤菜、一盆红烧鲫鱼——“吃得急,不许摆桌,只许装坛提走”。这句话提醒了调查员:遇害之人极可能当夜就地处理。于是搜索半径缩到祠堂花圃,雨夜里,孙晓村一脚踩进松软泥地,竹竿探下去“扑哧”直陷,他意识到不对劲,立刻刨土。刺鼻臭味窜出,棺木残片混着铁镣显露。开挖不到半米,先见到一具高大男尸,脚踝铐链尚在。再深挖,旁侧又有少年遗体,腹部刀痕触目惊心。辨认特征、服装细节与情报吻合——八成便是杨虎城父子。

12月5日下午,西南军政委员会向中央快电报告。邓小平闻讯赶到现场,见到木板拼成的简易棺材里堆着石灰、泥块、锈铁,脸色当即阴沉。有人提议先就地封存,他低声吩咐:“不行,换口像样的棺材,钱的事别计较。”一句话,旁人皆红了眼眶。不得不说,这不仅是对一位将军的敬意,也是对抗战正义事业的尊重。

随后的检验工作格外谨慎。由于尸体已高度腐烂,面部难以识别,最终还是由当年替杨虎城镶牙的蒋祝华医生,通过口腔牙冠形状辨认出身份。另一方面,宋绮云、徐林侠以及“小萝卜头”宋振中的遗体,也在同一片花坛陆续找到。最让人心里发酸的,是那双8岁小孩的帆布胶鞋,鞋底已被水泡得发白,却依旧保持着向前跑的姿势。

12月底,重庆市委在中华路青年馆布置灵堂。灵柩覆盖五星红旗,群众自发排起长队,香烛烟雾与军号声交织。有人叹息:“若当年抗日决策再迟一步,这些人还会不会白白牺牲?”问题已经无法回答,但每一张布满泥渍的烈士证件,都提醒后来者:统一战线得来不易,民族命运不能儿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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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1月,灵柩护送至西安长安区烈士公墓。入葬那天,天空异样地放晴。抬棺战士脚步稳健,没有一个人掉队;礼炮声里,不少老兵把帽檐压得很低,眼眶却透着亮。用现在的话说,这场追悼会的意义早已超出悼念本身。它宣告:无论敌人怎样毁尸灭迹,历史终会把功臣的位置摆正。

杨虎城从西安事变到歌乐山蒙难,前后十二年,始终守着“外御其侮”的信念,从未改口一句。遭囚禁、被监视、挨折磨,他仍给友人写下“国事当务之急,勿计个人荣辱”——笔迹遒劲有力。试想一下,在暗无天日的山洞里,一个人若没有信念,哪还撑得过八年?悲剧固然令人愤慨,更值得注意的是:在那个积弱积贫、山河破碎的时代,正是这些把民族利益置于生命之上的人,才顶住了民族转折的关键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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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歌乐山白公馆旧址对外开放,陈列室角落放着那副换下来的旧棺木,木料粗糙,钉子生锈,见者无不唏嘘。邓小平当年一句“换个好棺材”,并非讲排场,而是要用行动告诉世人:人民不会让为民族牺牲的将士再受第二次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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