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秋,苏北平原上晨雾未散。
老坍乡乡长徐正东踏着露水,匆匆走在乡间小路上。前一晚,他在七保开了整夜的会,天蒙蒙亮又急着赶往一保处理公务。路旁的芦苇高过人头,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
刚走到陈家码头附近的堆门,徐正东腾地收住了脚步。只见三十米开外,十几个穿黄军装的伪军正迎面走来。
徐正东心头一紧,想要躲开已然来不及了,只见他迅速从怀里掏出章印和文件,弯腰塞进路旁的草棵深处,顺手拨拉几丛野草盖住。
动作干净利落,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回。
刚做完这些,不远处的伪军已然注意到了徐正东。
一个矮个子兵抬枪,冲着徐正东大声喝道:“站住!”
徐正东站定,面色平静。两个伪军冲上来,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
“干什么的?”
“教书的,去前村学校教课。”徐正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矮个子兵不信,伸手就往他身上摸。那人摸到徐正东的腰间,猛地抽出系在其腰间的一条灰布裹腿。
“这是什么?”伪军眼神锐利起来,这条裹腿也就是当兵的穿,徐正东一个教书匠,身上有这个东西,明显有古怪,对方语气阴阳怪调道:“教书的?我看你是新四军的密探吧?”
徐正东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露出无奈的笑:“老总看仔细了,这是我早年参加壮丁队发的裹腿,如今当裤带用。您看这布料,都磨出毛边了。”
他说话时不急不缓,眼睛坦然望着对方。那伪军将裹腿翻来覆去地看——确实旧得不像军用品,针脚也歪歪扭扭,像是自家缝补过的。
矮个子兵仍不放心,随后推搡着、押着徐正东往南走。
徐正东一边走,一边暗自观察地形。这条路他太熟了,哪个岔口能拐进芦苇荡,哪片水塘能藏身,都清清楚楚。
可他不能跑——枪就顶在背后。
走出一里多地,徐正东突然弯下腰,双手死死按住肚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哎哟……老总,我这肚子……”他声音发颤,嘴角抽搐着,像是要呕吐。
押送的伪军嫌恶地退开半步:“装的吧?”
“真……真疼……”徐正东蹲在地上,哼声越来越重。
这时队伍经过一处堆房,矮个子兵朝屋里喊:“有人没有?”
一个穿着补丁褂子的中年汉子应声而出。正是村民张高坤。
张高坤一眼就认出了徐正东。他心里轰的一声——徐乡长怎么落在伪军手里了?
面上却不敢露分毫,只垂着手,恭恭敬敬地问:“老总有什么吩咐?”
伪军指着徐正东问:“认不认识他?”
张高坤心头电转。
说认识?万一徐乡长身份暴露,自己全家都要遭殃。说不认识?徐乡长怕是凶多吉少。他想起去年春荒,徐正东带着乡亲们从敌占区运粮;想起上个月伪军要来拆房,是徐乡长周旋保全……这个教书先生出身的乡长,是真心为老百姓办事的。
所有这些念头,其实只在弹指之间。
张高坤抬起头,脸上堆起憨厚的笑:“是徐先生啊!怎么不认识?我家小子还在他那儿念过书呢!”
说着很自然地转向徐正东:“徐先生这是怎么了?”
那名伪军听罢,心中先前存留的狐疑念头顿减,但他还是不能完全放心,随即看着张高坤,冷笑着打断对方:“你要是敢担保他不是共产党,我们就放人。要是日后查出他是……”枪管重重抵在张高坤胸口,“明天就来杀你的头,烧你的房!”
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高坤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他想起家里卧病的老母,想起才五岁的小女儿……可眼角余光里,徐正东苍白的脸那么真切,这样的人要是没了,老坍乡的百姓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出奇地镇定:
“老总,我敢用这颗头担保徐先生。他是正经教书人,我们全村都能作证。”
话出口时,他感觉脖颈后泛起凉意,像是真有一把刀架在那里。
伪军盯着张高坤看了半晌,随后挥挥手:“滚吧!”
徐正东被推搡着跌向前方,张高坤赶紧伸手扶住。两人互相搀扶着,直到伪军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才发觉贴身的衣裳全被冷汗浸透了。
徐正东紧紧握住张高坤的手,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张高坤反倒笑了:“徐乡长快走吧,一保的乡亲还等着呢。”他弯腰拨开草丛,帮徐正东找出藏好的文件,又把自己的破草帽扣在乡长头上,“路上小心。”
日头升高了,雾散得干干净净。
徐正东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那片金灿灿的芦苇荡。张高坤站在堆房前,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头还在,热乎乎的。
后来有人问张高坤后不后悔。
这个朴实的庄稼汉搓着粗糙的手掌,只说:
“当时要是怂了,这辈子都直不起腰来。头掉了碗大个疤,可良心要是掉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很多年后,当徐正东白发苍苍地回忆起那个清晨,总会红着眼眶说:
“我这条命,是老张用头担保下来的。革命为什么会胜利?不是因为我们会讲大道理,而是哪怕在最危险的时候,也有这样的老百姓们,愿意为我们押上性命。”
而历史记得,在一九四四年秋天的那个早晨,一个普通农民用最朴素的勇气,书写了属于人民的故事。
这故事没有枪林弹雨,却同样惊心动魄;没有豪言壮语,却比任何誓言都更珍贵。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