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1月的风透骨,里头那几位能稳得住么?”伍修权压低声音,用手背敲了敲秦城监狱沉闷的铁门。守卫简单核实后让他进入。暗红色灯泡映着湿冷墙壁,走廊曲折、脚步声回荡——这位在战火与外交双线上打过多年硬仗的上将,此刻要观察的是另一场政治大考的主角。

事情要从中共中央决定对“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案”(简称“两案”)启动审判说起。1979年7月,中央成立“两案”审理领导小组,胡耀邦挂帅,宋任穷、黄克诚等任副组长,先后开过五次碰头会。桌上摆的是两大堆资料:一堆记载“文革”期间的血与火,一堆记满被告人的公职履历与个人陈述。资料十分庞杂,有些情节在当时社会氛围下“宜粗不宜细”,怎样既依法又顾大局,拿捏全靠经验与政治嗅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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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程序性讨论并不等于实战。进入1980年春,考虑到公开审判的国际关注度,中央决定再设一个“审判工作指导委员会”——彭真挂头牌,彭冲、江华、黄火青、赵苍璧、王鹤寿、伍修权七人列席。层级多似乎繁琐,实为多道保险:政治、法律、宣传乃至安全环节都要有人把关。伍修权被同时任命为“两案”特别法庭副庭长、第二审判庭审判长。从战场到法庭,一身戎装换法袍,他得先把被告的真实状态摸清,以便预判庭审走向。

于是就有了那次秘密的秦城之行。狱方没有通知任何被关押人员,伍修权在灰白灯光下,一间牢房一间牢房地看过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江青。她坐在木板床沿,两手忙着抹平裤缝,脚下鞋跟碰撞地面发出轻微响动。镜子没有,自制小梳子倒是握得紧。伍修权管这叫“戏子本色”——哪怕大势已去,也要维持外表的精致。有人说她在当年舞台革命样板戏里练就了一副“见灯就演”的本能,此刻依然如此。伍修权默记一笔:开庭时她多半会先用外表做文章,再设法拖延、骚扰法庭节奏。

下一间是张春桥。房里只有一盏昏黄灯泡,他侧身靠墙,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像刻在麻木和冷漠之间的木偶。起诉书放在小桌上,他装出不屑翻阅的样子,可守卫一走开,他立刻凑过去迅速翻看几页,再若无其事地放回原处。装腔作势、两面派手法——伍修权心里给出定位:审判席上,这个人很可能突然抛出一两句极端言辞,试图制造舆论效应,但本质胆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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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间关着姚文元。门口刚站定,就听见规律的咀嚼声。伙食与普通犯人同级,可他依旧吃得津津有味,身体比几个月前胖了不少。伍修权推门时,姚文元眼珠向上微翻,开口又慢又飘:“嗯——有事?”一句话拖成三秒。有人觉得他在装病,其实更多是在计算:说多少、露多少、否认多少。吃得下、睡得着,人倒显出几分顽皮——刁,正合伍修权的观察。

最后一间是王洪文。与前三位的表演欲截然相反,他几乎缩成一团。门一开,他条件反射般起立,额头冷汗清晰。伍修权随口问了一句:“身体怎么样?”王洪文忙不迭点头:“还、还行。”声音细碎。伍修权暗暗叹息:学历不高,资格不够,在极端年代被捧上高位,他对政治漩涡的理解只有“造反”和“服从”两档,如今标签被撕掉,只剩赤裸惶恐。

短暂巡视完毕,伍修权回到工作小组,第一句话就说:“几个人状态全不同,庭上对策要分类。”随后,双方博弈的“预演”开始。特别法庭挑选检察官、律师和“假被告”现场推演,伍修权亲自充当“挑刺”者:一旦答辩出现疏漏,立即叫停重来。有人形容那些日子“像排练一部不允许NG的纪录片”,毕竟观众不仅有社会各界,还有海外媒体、冷眼旁观的西方政要,甚至前苏联的“同行”。

有意思的是,伍修权要求模拟审判时严格比照真实安全级别:法警押解、全体起立、宣读法庭纪律,一个环节都不能省。有参与预演的检察官后来回忆,“老伍”只强调两件事:第一,证据链要闭合,别给历史留下硬伤;第二,用法律语言说服人,而非口号。正因如此,之后正式开庭时,法庭与被告的交锋虽偶有火药味,却始终围着证据转,没有演变为情绪控场。

1980年11月20日,北京人民大会堂。特别法庭第一次公开审理,座席分布像一个倒扣的“U”,被告席在底端,旁听区坐满中央代表、受害者家属以及中外记者。江青一出场,果然抬头挺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似自带聚光灯;张春桥木然进场,手里攥着几张笔记纸,偶尔暗自翻看;姚文元目光游离,频频扶眼镜;王洪文则耷拉着肩膀,进门时差点被法警提醒站直。

庭审持续两个多月,证据量之大在当时罕见:照片、录音带、书面批示、亲历者证言,一项项摆上法庭。面对质证,江青先是高声呛检察官:“我有表演权!”可双方依程序往复几轮后,她的气焰明显下降。张春桥偶尔抬头提出所谓“程序异议”,总被法官提醒“与事实无关”,再压回去;姚文元有时欲言又止,更多时候索性沉默;王洪文则对提问几乎全盘承认,语速快到像脱缰。

审判尾声,彭真在指导委员会汇报会上说:“材料可是经得起历史检验?”得到肯定答复后,才批准宣判。1981年1月25日,特别法庭最后一次开庭。江青、张春桥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王洪文无期徒刑;姚文元二十年徒刑;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等人十六年至十八年不等,附带终身剥夺政治权利。宣判书一字一句,透过扩音喇叭,传到每个旁听者耳中,也通过新华社对外电讯传向世界各国新闻编辑室。

宣判后安排被告签收法律文书。江青先嫌笔太细,又嫌桌面太矮,终究按了手印;张春桥脸色灰败,抬手半秒才落印;姚文元看着自己的名字,嘴角抽了抽,却没说什么;王洪文签得最快,也许是那一刻彻底脱力。监舍灯光再次照向他们,彼此沉默。伍修权站在不远处,心中只有一句判断:“审判不是复仇,而是给历史一个交代。”

多年后回望,两案审判之所以能成为依法治国的重要节点,不只因量刑结果,更在于全过程遵循法律程序、证据至上。秦城监狱那四张各异的面孔,折射了他们不同的心理防线;而法庭里那一项项证据,才是真正决定命运的砝码。审判结束,铁门重新合拢,风依旧冷,却已吹向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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