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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万事万物都归结为诗,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难道世界归根到底不就是Gemüt( 德文Gemüt一字含义多歧,有情绪、气质、情感等。)吗?

——诺瓦利斯《断片》

NO.1

出站,天近土灰色,城墙映入眼帘。回首间屋顶“西安”两个血红的大字伫立雨中。说是春雨不对,立夏已过,说是夏雨也不对,少了滂沱滋味。庄生困倦地看着天空,撑起一把黑色的天堂伞,仿佛一条游鱼顺着人流走去。

出城向东北方向一百四十余公里,有一座县城名曰:奉先。这次庄生回城的目的主要是为了赴宴。五一黄金周已过去大半,来西安城里的游人却未减,人群像鱼一样寻找着各自归家之旅。从不同城市来到这里,一睹古城几千年来的面貌。他随人群出入,走过火车站南广场,穿过弧形城墙门洞,地面水洼里那些移动的脑袋像起伏的山丘,从城墙上栽倒了下来。

庄生小声笑着走入雨中,这座他熟悉的城市,此刻却不知所望地走在解放路的井字街口。“快看,那里有一幅平安地图”,一个女声不知从哪里传来。这个声音像磁铁套住了庄生的心脏。他向西安城的“平安地图”走去。原来省汽车站入口侧面的墙壁上真有一幅“平安地图”。他惊讶地望着地图上那些坐标:钟楼、回民街、南院门、北院门、书院门、文艺路、仁义路……沉浸在喜悦的发现中,一个女人朝他走来。她挽起袖子,扎起披肩的长发,缓慢从背包中取出一本略微泛黄的书。

“能借个火吗?”说着,从黑色风衣的口袋中掏出了细烟,修长的手指伸了过来。“能吗?”庄生摸了摸口袋,顺便把裤兜翻了底朝天。砰一声,火机从裤兜掉落在了地上。女人利索地捡起来,点着了烟,吧嗒吧嗒咂起来。她打开烟盒,上面“西安”二字立马让庄生打起了精神,接过“西安”牌细烟和火机,庄生仔细观察着了一会儿,放在嘴边抽起来,他吐出了一口烟,望着女人消瘦如月的脸,白的通透。“五一出游?”女人继续抽烟,默不作声。雨渐渐大了,庄生扭头看着火车站楼顶猩红的“西安”二字已亮了起来。

“你知道这个地方吗?”女人说道。她一手抽烟,一手翻开书页。庄生接过书,翻回封面,原来是一本二〇一〇年出版的《西安》。作者很陌生,庄蝶。经常迎送往来西安城文化圈,大大小小的作家几乎熟稔于心,这个庄蝶却几乎是个陌生的怪物。他放慢抽烟的节奏,眺望着解放路川流不息的人群。翻到女人圈出的位置:游园宾馆,惊梦饭庄。人群密密麻麻像归巢的麻雀,看似杂乱无章,却终有去处。

庄生头脑陷入沙漠的空白,这两个店名他都不知道。他掏出手机尝试在地图上搜了“游园”“惊梦”“游园宾馆”“惊梦饭庄”均没有找到想要的答案。女人丢掉烟头,“能搜到,我还会问吗”她惊讶地脸上写满了渴望。

“这是小说怎么能当真哩?”庄生问。“小说难道就是不是真的吗?”女人反问。“小说是虚构的文体,也是一种精神。”庄生答。“满纸荒唐言,谁解其中味。”女人答。怪女人,庄生心里嘀咕着。

仰头看着雨如针织般落下,这座古城陷入织机的包围。“平安地图”或许能够找到线索,内心深处的冒险提醒着他。“我们去平安地图上按图索骥”庄生说,“走我们一起去冒险”。女人没言传,跟着庄生一步步走向“平安地图”。

NO.2

文昌门的门洞下,灯火通明,那个叫文鱼的姑娘正在唱着《女儿情》,周围站门来了痴情男女。庄蝶正在为一篇杂志约稿发愁,出门沿着文艺路向城墙门洞走来,没有人知道他内心的苦水,《西安》出版后这十年他经历了熙熙攘攘接踵而至的热潮,也体验了人间冰冷如雪的嫌弃,可谓冰火两重天。文鱼看到不远处的庄蝶将吉他交给了一个小姑娘,在耳边轻语了几句,便绕过人群朝庄蝶走去。

“庄老,你来了。”文鱼说。“你刚才唱得很微妙”庄蝶说,“什么歌?”“女儿情”文鱼答。“情,情……就是情”庄蝶痴笑着自言自语道。他挥了挥手,便沿着环城公园的向和平门走去。站在环城公园向护城河望去,一座座低矮的建筑和路上的行人在水面上泛着旖旎的波纹,城墙上吹埙的那个青年走已不知所踪,他没有音讯大概有十多年了。明天立夏,古城的天气骤然热起来,环城公园那些槐树郁郁葱葱参天直立,护城河边人从人,不少谈恋爱的情人相拥缠绵,为古城蒙上一股浪漫的风景。

这座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他熟悉城市的旮沓角落,用脚步走过了城内与城外的大街小巷,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留下他的痕迹。站在和平门,望着疾驰而过的汽车和蜂拥的人群,他知道和平门向北的终点是西安火车站,那是解放路、和平路的起点,也是离开这种古城的开端。从十五岁开始写作迄今,他写了十多部小说,既没从伏案的写作中解放自己,也没能解放那些世上那些痴心人。写作的荒唐不言其中,经验从文学故土进入纸上文城,作者写的不是别人,就是自己。他在省秦腔剧团写了十多部戏,写世道人心,人世浮沉,起起落落,终了了都指向人的命运与无常。此刻,回过头笔直朝南便是雁塔北路,这条路可直抵大雁塔及广场。他与林兮十年阔别后的再次相遇便在这里汇合。林兮是西府一带的姑娘,从省财院毕业后考入交大读研,短暂在西安逗留后南下深圳工作。

庄蝶掏出一支烟,放在嘴边点燃。他绕过和平门沿着城墙跟向碑林博物馆走去,时不时抚摸着厚实的墙砖,这座城市带给他很多美好的回忆。从师大毕业后,他一直在这里生活和工作,他的老师、朋友大多数都在这里,他甚至从未想过去别的城市。除了短暂地去外地举办研讨会、学术交流和讲课,他在二十年的时间里将自己的全部生命融进了这座城市。

NO.3

庄生和女人站在“平安地图”旁,地图上西安城百千家似围棋盘,以钟楼为中心,北大街、南大街、东大街,西大街构成了这座城市清晰的纹理,明城墙围起来城内,也形成了城外这两种城市景观。庄蝶的住所就在文昌门外的文艺路,这里汇聚了省歌剧院、京剧团、秦腔团、人艺团,这片土壤形成了西安城独特的文化空间,他取材于这里,并以此为中心虚构着城市的世俗烟火。

“这是纸上的西安城,或许你要找的地方就在这里。”庄生看着女人疑惑的脸没再说话。女人伏在地图上,南北东西比划着,手指在地图上游走,仔细辨认着她所找的地理位置。“快看,这里有个游园惊梦”女人异常兴奋地呼喊划破了雨天的沉闷,她并不在乎周围人的眼睛。“你快来,看这里。”女人又一次催促着。

庄生头凑过来,丝毫不敢松懈一刻,两只眼睛像灯泡一样圆溜溜的盯着女人手指停下的地方,好像害怕错过什么东西。原来在南门外的SKP商城真有一家“游园惊梦”餐馆。他不忍心打断女人的探索,目光随着女人手指的移动开始在地图上追溯。女人的手指像勾魂索一样,把庄生引向了南门外。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保持着一致游走的姿势。“平安地图”在路灯和店铺的交相辉映下显得格外明亮,他们并没有觉察到天已黑了。两个身体像两块糖黏在一起,匆忙的旅人和闲散的西安人并没有去注意他们。人来人往,车走车流,夜晚的城墙在景观灯的装饰下金碧辉煌。用西安城人的话说,我们白天是西安,晚上是长安。自从西安城升级为网红城市后,文化气息开始被抛之脑后,人们开始关注西安城的网络热度和流量密码。经过疫情三年的折腾,人们对于挣钱这件事保持着前所未有的激情,他们知道五一是挣钱的好时机,把平时一百多块钱的宾馆拉升到一千多,但这也挡不住全国各地人们对这座古城的强烈向往。

唯独这个女人是个例外,她不是旅人,她是来找人,一个叫庄蝶的家伙。

NO.4

庄蝶走到文昌门,看到灯火璀璨的门洞下文鱼和她的乐队被人们围成了密不透风的城堡,城中的她挤不出来,城外的庄蝶也挤不进去。此时,文鱼正唱着:“这是什么地方,依然是如此荒凉。那无尽的旅途,如此漫长……”他知道这是出走西安城许巍的《故乡》,无尽的乡愁里永远住着一个思乡的流浪少年。文鱼正嘶声裂肺地唱着,庄蝶没有去打扰她。迈开步子,靸着拖鞋沿城墙跟继续向西边的南门走去。碑林博物馆南墙上的“孔庙”二字被繁密的千年国槐遮挡,陆陆续续有游人上城墙,游客惊叹于这座古城的苍老与文明,难得入城登墙一览满城灯火阑珊的夜景。“走不走”一位电动三轮车夫问道,女游客问:“回民街多钱?”“十五一位”车夫答。看游客迟疑,又说:“最少十三一位”游客又说:“十块,再多就不坐了”。车夫笑着说:“十二一位,走吧,再不讨价了”。男游客催促女人走,他们一起上了电动三轮晃晃悠悠走了。庄蝶心想,还是买的没有卖的精。叼着烟一步步向南门走去。

平时写作之余,庄蝶也爱舞文弄墨,写一些毛笔字,原本只为自娱自乐,没想到朋友常来常往,也有朋友喜欢自己的毛笔字,就难免要写一些送人,慢慢的西安城里找写字的人多了起来。经常在他写作时不打招呼闯入进来,为此他用毛笔写下:“凡来求字者,润笔三千起,费用请自理,不免费,不赊账,不反悔,不退货。”帖在家门上。自此,非法闯入者少了,也惹出不少是非,扰了许多人兴致。庄蝶也不在乎流言蜚语,倒是耳根清净了起来,写作也终可安静了。这次路过书院门,他想起宣纸所剩无几,便找了个人少的店铺走了进去,挑了几包宣纸他慢慢向西走。

庄蝶知道,逢年过节的南门的人群如洪水猛兽,密密麻麻,数不胜数。想到这里,又原路折回,自己又不爱热闹,借着难得的五一长假,他准备休息几天。到文昌门,文鱼已不知所去,抬头看天空,雨已渐渐停歇了。

NO.5

庄生和女人头挤在一起,“平安地图”像心内深处的巨鸟引着他们滑向更远的天地。城市仿佛不复存在,他们共同在寻找一个叫庄蝶的家伙,他仿佛幽灵消失于人群。天空的雨已停下来,来来往往的人群已收起了雨伞,他们却依旧撑着伞,像夜空下两座低矮的城堡耸立在与地图垂直的方向。

庄生沉默着,女人继续寻找……“你看,这里SKP旁边的仁义路向东,尚艺路上有省秦腔团、京剧院、歌舞院,秦腔团旁有个废京书店。”女人一惊一乍道。

庄生看向女人指着的位置,对视着女人的眼睛,她的眼睛好像装下了整个西安城,眼睛出奇的晶莹透亮,仿佛说就南门外吧。庄生说;“那你准备去那里吗?”

女人没有说话,微笑着点了点头,顺手掏出西安牌香烟和火机给庄生主动递过去。庄生对着夜空发了会儿愣,笑着点燃了香烟,吐出了一连串的烟圈,如释重负。收起伞,女人已改之前的态度,庄生和女人走到解放路口伸手拦车,出租一辆接一辆驶过,始终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又逢五一劳动节,涌入城市的人比原来增加了几倍。庄生和女人迟疑了半天,最终他们决定步行穿过和解放路,直抵和平门。

庄生和女人拎起双肩包,沿着人行道向南走去。车鸣声不时响起,接着就是一阵吵杂声。西安城的夜晚正如土著们所言,夜幕下的西安城更像长安,它神秘,却活生生体现在这座城市盛大的人间烟火中,流淌在他们世世代代承袭的血液里。

NO.6

庄蝶对着夜吐了口烟,想着杂志社编辑微信催稿的事情,不免有些心慌。写了几十年小说,最近打开电脑看着屏幕,总很写得很不顺利。小说开头那段删删改改,来来回回写了不下十遍,总找不到那种得心应手的感觉。难道是自己真的老了吗?写不出来东西了吗?他内心也埋怨自己,约稿从去年应承了,现在还没写完。坐在书房里,总是心猿意马,最近索性闭门谢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夜出来似乎找到了小说的关键词:情。他掐灭了烟头,朝省秦腔团家属院夜袭般奔去。

他的书房是团里分配的老单元房,仅有五十平米多,狭小的空间里堆满了书籍,三面书架摆地整整齐齐,一张沙发、一张床和一把椅子与书桌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他终于找到了海明威说的写着写着就暖和起来的那种感觉。电脑屏幕上闪烁着:“走出火车站已是黄昏,西安城灰蓝色的城墙映入眼帘。说是,春雨,立夏已过,说是夏雨,却没有澎湃。庄生微微仰头看着天空,撑起一把黑色的天堂伞,仿佛一条游鱼顺着人流走去。”

庄蝶双手飞驰在妙音键盘上,不时望着窗外那棵高达粗壮的老杨树,再过一个月的时间,就可以听见哗啦啦的树叶响动,它的响声伴随着庄蝶的敲击妙音键盘的声音直到凌晨三点左右,也伴随着他一部部小说送到各地的杂志社和出版社。

用庄蝶自己的话说,作为西安城小有名气的作家,人们只羡慕他身后名利,却不知道他始终相信卡夫卡说的,“事实上,作家总是要比社会上的普通人更渺小、更软弱。因此,他体会到的艰辛世事也比其他人更深切、更激烈。”他十五岁进程,在省秦腔团渡过了无数孤独的夜晚,父母因常年演出时常疏忽照顾自己,直到二〇二〇年一次下乡演出,因装台外包的团队偷巧,在狂风倾倒舞台的那瞬间,父母被双双砸成重伤,躺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全身插满了管子,艰难的维持了几天生命,便双双撒手人寰。

从此,他彻底沦为了孤儿,在这世俗滚滚的烟尘里撕裂着自己。他似乎已经忘记了父母的模样,两年的沉沦和酗酒让他双手已抖动的厉害,为此他在医院住了大半年。去年《岭南文学》的编辑在微博上找到他的联系方式,私信他是否有新作。那许久未更新的微博在深夜响起,重新燃起了他不死的信念。庄蝶在朋友的陪伴下,很快办完了出院手续,重新回到省秦腔团的家属院,坐在书房里准备写作。他却写不出一个字,莫名的悲痛压垮了他燃起的希望。他一度怀疑自己的写作能力是不是已经丧失了,父母的房子在4号楼,而他也从那里搬了出来,住进家属院的南院,重新回到了自己曾经写下小说的地方。

NO.7

庄生和女人已走到和平门,途中他们彼此加了微信,聊起了彼此的工作。原来女人叫墨染,曾在杭州一家出版社的编辑,大约十五年前主编安排她向庄蝶约过小说,但电话始终是空号,微博上私信也没有消息。这次来西安城便是受杂志社领导委托,前来督促进度,顺便商洽长期供稿。

庄生说:“可能他已换了笔名,也可能他已不再写作了,再者他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十几年前墨染第一次读到了《西安》时,便忍不住惊叹庄蝶的写作才能。这座城市从那时起便在她心中扎下了深不可触的根,直到最近她才下决心来到这座城市。走出西安火车站,灰蓝的城墙扑面入眼,那一刻她已经深爱上了这座城市,甚至决定在这里生活。

庄生和墨染沿着和平门外的环城公园向西走去,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了路灯的尽头。雨后夜晚的公园里,凉风阵阵。他们轻盈地步子驻足文昌门外,今天恰逢周六文鱼和她的乐队正在门洞下唱歌:“说什么王权富贵,怕什么戒律清规……”墨染和庄生听完歌曲,沉默了一阵。墨染发现自己似乎已经离不开这座城市了。她掏出一支西安牌细烟,双手趴在护城河的石栏杆上,深吸一口烟,又长长的吐了出来。庄生跟了上去,没有打扰她的思绪。此刻他电话响起,原来是远在深圳的前女友打来的。她告诉他自己五一工作加班,不回西安城了,订好的机票已取消。庄生叮嘱她要照顾好自己,直到彼此说再见。

庄生看了看表,他看着墨染的眼睛不时看着天空和护城河的远方,也猜不透她内心只好作罢了。墨染回头告诉他,天色已晚,明天再联系。紧接着,庄生的电话又想起,原来的作家王二打来的,催促着一起喝酒。庄生接完电话,叮嘱了几句,便钻进地铁去了高新区。

NO.8

庄蝶写道:“在西安城省汽车站旁,庄生发现了一张平安地图,一个身穿黑色长衣的女人正站在街口张望,她从背包取出了一本书。她在寻找那个叫庄蝶的家伙。”窗外,雨后的夜晚一阵风吹过,书架上悬挂的佛像在闪动,像波浪一样把光反射进了庄蝶的眼中,他激动地双手颤抖了起来,原来他寻找的灵光一直在,那闪闪的高原正等着着攀登的人。

前几日,《岭南文学》的编辑很客气地在微信上问小说进展,他简短地答复道写完了即交稿,快了。庄蝶近乎三年时间已经没写一篇小说了,而此时他已改头换面用新笔名庄生去写作,他丢弃了庄蝶这个笔名,因为它太容易让人们想起《西安》。

我们姑且叫他庄生吧。庄生望着窗外,秦腔团里不时传来《游西湖》的唱段,时隐时现,他敞开窗户从靠近的书架上取下了《装台》,这是秦腔团老团长写的一本小说。庄生翻了几页,便发困起来。他把书放在旁边的书架上,和衣躺下,慢慢进入梦境。

这次他不再梦见庄生和墨染。他梦见了父母在黄河之滨,他们走在去往司马迁祠的马路上,108国道上的载货重卡一辆辆呼啸而过,父母再次叮咛他远离货车,他并未亲眼目睹重卡撞死人的场面,但经常听到村里的人议论,那条路上死谁谁又出了车祸走了。这条路成为了他心中的“死亡公路”。从记事起,他并不知道死亡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死去的人躺在冰冷的木盒里长长地睡去不再醒来,亲人们披麻戴孝,在嚎啕大哭声和周围人的注视中把叫做棺材的木盒埋进了黄土,连同黄土上的小麦一年又一年,伴随四季轮回和星辰运转。

NO.9

墨染拎起背包,穿过红绿灯,沿着文艺路走去。此刻,街道两旁摆满了夜摊和各种小吃,长沙的臭豆腐,宝鸡的擀面皮,西安的柳巷面,重庆的小面,成都的冒菜,柳州的螺蛳粉,渭南的粉丝羊血、福州的小笼包……与街边的串串店、烧烤店与泡馍馆包抄了这条街道。热气腾腾的夜市摊,黑压压一片,人们扎堆于简易的桌凳上吃吃喝喝,幺五幺六。墨染来到歌舞剧院旁的饺子馆,要了小份的酸汤韭菜鸡蛋馅饺子,她搓搓手自己盛了碗面汤。透过玻璃她看到一个店员慵懒地包饺子,过了十五分钟左右,那位五十岁的女人走到吧台喊她结账。橱窗里一个年龄相仿的女人正在下饺子。冷清的饺子馆与外面的嘻嘻嚷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与店员简单沟通了几句,才知道剧院饺子馆归属省歌舞剧院,除了午饭时间用餐人较多外,其它时间人流都较少。她们都是歌舞剧院即将退休了的员工,分为早班和晚班,晚班晚上九点下班。墨染看看了表,大口吃了起来。

走出剧院饺子馆,她向街道深处走去,在省京剧院对面一个望城公馆,她不确定这次在西安城待多久,租房子住比住酒店便宜也省事。穿过文艺路在马路对面的“诗翼”租房店,她向店员提了自己可能住一个月,也可能住半年的想法。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精干小伙向她介绍了几套房子。她看了户型、大小和室内的照片,最终选择了身后的望城公馆一套五十平米的房子。他们一起去看房,房子在25层,里面陈列着一些简单的衣柜、沙发、床、书桌、空调、电视、洗衣机和天然气灶具。看完房子,她交了押金和房租,去物业办理了门禁、水电费,预付了半年物业费。下楼买了一套薄被、床单、被罩和常用洗面奶、洗发液和沐浴液等等,整理好床铺和随身携带的几件衣服。她打开台灯,坐在靠窗的书桌前翻开了《西安》她最熟悉的一页:“一九八八年仲夏夜,她穿过游园碧草遮天的长长回廊,绕过一片密密的竹林来到了厅堂,他一手夹着西安牌卷烟,一手端茶喝茶,与一位僧侣谈笑风生。她步伐轻盈停在门外,生怕扰堂内谈话。他在谈笑间转头望着她,示意她进来就坐。”窗外,灿烂如炬的城墙东西延长,宛若飞龙闪耀在城市的大地上。

“她点了点头,含笑迈入厅内,在他不远的地方静静坐下。厅堂墙壁上一幅卧佛图映入眼帘。她神态轻盈,眉清目秀,紧闭双眼,头枕莲台,身边众弟子微微垂头,表情安详。他回头望着她,又回过去与僧侣谈话。”墨染望着城墙下的人流潮涌,感觉一身困意,放下书在床上躺下开始入梦。

NO.10

庄生抬头挤过人群,走出丈八北路的地铁口,朝长安悦府走去。径直上了二楼的朱雀门包间,作家王二已和出版社几位朋友频频举杯。餐桌上葫芦鸡、烤羊肉、稠酒、习酒、关中六小碗、豆皮涮牛肚、妃子笑、甑糕已摆满了。庄生自知来迟,自罚了三杯稠酒,一杯又一杯,朋友已微醺起来,大家谈论出版,近期阅读和写作情况,也在醉意中谈到人生的惆怅与事业家庭的家长里短。庄生的微信响起,他盯着屏幕原来林兮说她失眠了。她在深圳已待了五年,想回西安发展。“翘首期盼,佳人归城!”他回道。林兮没有答复,庄生喝口白酒,点燃一支烟,火柴滑动亮起的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一个人影闪过,他不确定那个人是谁?他是庄蝶还是自己呢?庄蝶他从来不认识,甚至觉得他是一个幽灵。

风吹过,那棵老杨树的叶子哗哗响起,院子里已安静了下来。夜深了,楼上的年轻夫妻已不再地动山摇。楼下几盏路灯下,偶尔有夜饮归来的老艺术家,咚咚的上楼脚步声传出,楼道中困倦的邻居打起了呼噜。庄蝶吐出的烟气随风飘荡在书架的角落,他正在写一个短篇小说《夜宴》,讲述两个陌生人在西安城的相遇,相遇就是这部小说的主题。他正写道:“梦里,墨染只身走出西安城火车站,瓦蓝色的城墙即刻吸引了她的目光。这座心心向往的城市,她终于来到了这里。那个叫庄蝶的小说家就身在这座四方城的一处张望。”

雨后的早晨,阳光和窗外的鸟叫传入望城公馆,墨染刷牙、描眉、擦脸、涂口红后,换上了米咖色的衣服出了门。庄生发来微信:“请来游园惊梦小叙,欢迎佳人赏脸!”墨染回复:“赏,脸!”沿着文艺路向文昌门外的环城公园走去。

蛰居西安城数月,她与庄生已然熟悉,庄生带她经常参加作家王二的饭局,慢慢大家都成为了很要好的朋友。七月的西安城无比酷热,她昼伏夜出,白天上午一般在补觉,下午打开邮箱看稿、编稿、校稿,发现不错的小说便通过编辑系统或邮箱发给主编,刚入住的书桌上已堆满了两摞书籍,有西安城王二和他的朋友送的,杂志社和出版社邮寄的,也有自己在书店买的。她打开电脑准备给出版社写篇名叫《论虚构的意义》时,空白的文档还未写下一个字。微信上庄生发来了一个位置:江淮府·游园惊梦(SKP店)和三个字“速,赏,脸!”看了看距离不过二公里,她便决定步行前往。

沿着仁义路一直西行,SKP硕大的标准伫立在南门外,墨染沿着3号北门走了进入,找了直梯按下了25层。轿厢里各种高档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她熏得头晕目眩,还好即将到25层。墨染戴上口罩,减少浓烈香水味的刺鼻。进入SKP年轻的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多数挽着男人这棵摇钱树的胳膊在高档的奢侈品钱来回游荡。她终于到25层了,此刻庄生已在电梯口恭候着。他西装革履,俨然活脱脱的猕猴,墨染指着他说“猴,走!”电梯同行的几个女人咯咯笑出了声,“谁,猴?”庄生反问。“谁走,谁猴!”墨染继续说,女人们又是一阵捧腹大笑。

NO.11

天色已晚,省秦腔团南院乘凉的老艺术们和子女陆续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歇息,庄蝶回到院子里,看门的老李说:“最近陈团长又出了本新作《喜剧》,看了吗?”庄生答道:“还未看呢”,便上了南楼书房。打开单元房门,随手翻开一本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的短篇小说集《阿莱夫》,其中写道:“见过宇宙、见过宇宙鲜明意图的人,不会考虑到一个人和他微不足道的幸福和灾难,尽管那个人就是他自己。那个人曾经是他,但现在无关紧要了。”楼上,二团那对年轻的夫妻又在“山崩地裂”,这似乎成了他们幸福的见证。

他沉默着抽了支烟,继续写《夜宴》:“二〇二一年仲夏夜,远在深圳的林兮返回了西安城,她踩着高跟鞋,画了浓妆,拉了眼线,一身红长裙在永宁门外随风摇曳。庄生沿着仁义路走了出来,他望着她没有说话,她紧紧抱着他,也没有说话。暌违五年后,他们像两朵野花长出泥土的黑暗。”

庄蝶在妙音键盘上飞速敲打出一段又一段的句子,他知道那些句子属于神赐的恩宠。每一个方块汉字中都包含着“有情的天地”,那张“平安地图”上隐匿着西安城细微的声音,他自己也在其中。他继续写道:“数月停泊在西安城的夜风,墨染已对深爱上这座四方城,她在这里已经相继完成了《夜隐》《枯坐》《长安》等三个短篇小说,陆陆续续也写了几篇书评和随笔。这座城市赐予她文字的灵泉,她甚至一度忘记了要找庄蝶这家伙。”

庄生跟在墨染后面,缓慢进入“游园惊梦”。江南气息扑面袭来,细竹款款,溪水流声,鸟鸣清脆,她在靠近落地玻璃的地方坐下,这里可俯视永宁门外城墙的夜景和车水马龙。青瓷餐具隐匿着江南的乡愁。庄生拿起菜单,点了金陵烧鸭、江南桂花糕、佛跳墙、年糕烧黄鱼、生煎包、 太湖手剥河虾、扬州清炖狮子头、黄桥烧饼、江南小牛肉、陈年花雕大闸蟹、老上海熏鱼。他点完菜告诉墨染,还有一人或许要来,或许不来。墨染轻声道:“好”。不再说话,转头俯视着永宁门外,乃至整个四方城内。

林兮住进了庄生预定的酒店,她并没有来,那是二〇二一年的仲夏。那个夏天过后,他们至今未曾再见,除了偶然微信视频和打电话,都在各自的生活战壕里筑墙垒壁。

NO.12

庄蝶的小说《夜宴》终于进入收尾了,聪明的读者朋友不难发现,西安城的夜宴随着日暮开阖刚刚开始。深夜的院子凉风划过窗帘,庄蝶依旧忍受着楼上那对青年恋人深夜的欢愉呼喊。他在阵痛中完成了一场叙事的冒险。没有人知道,他在漫长的写作生涯中经历了怎样的精神煎熬,《西安》已成为过去,他不愿再提起。那些所谓的知识分子也在欲望的巨网中迷失了自己。他并确定夜宴中的那些相遇,就像庄生到底是庄蝶,还是庄蝶是庄生,这或许本身就是一个谜题。

他终于将要敲完最后一个字,但这并不意味着故事的结束。故事并没有结束,而是以另一种方式作为开端,继续讲述西安城的自己与他者的紧密相遇。二〇二三年的五月,奉先小城一场突如起来的骤雨,让原本炎热起来的夏日又陷入了秋冬的时节。天气预报说,延安下起了一场雪,白茫茫一片,覆盖着即将开镰的小麦。五月二十三日的凌晨,庄生在周遭同事的酣睡声中,正陷入虚构的风暴。他知道庄蝶正在文艺路的省秦腔团写着一部《夜宴》的小说。

庄生在橘黄色的台灯下飞驰人生,周末即将到来,他正在预定这个周末赶往西安城的火车票。墨染还是等待他的到来,他在游园惊梦中点的江淮菜还没上桌,他满怀期待着这场夜宴。墨染满大街寻找的那个叫庄蝶的家伙就在眼鼻子底下,这条路在“平安地图”上清晰地标注着,只是她还没发现这个躲起来的家伙。

庄蝶浑身困乏,望着院子里黑不见底的夜色,浓成一张欲望的井口正在吞噬着散出的灯光。楼上的年轻恋人已停止了欢愉,他们正陷入深睡的漩涡。或许,他们梦见了戏台上的自己咿咿呀呀,而庄蝶正大步穿过仁义路。

2023年5月10日至23日一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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罕莫,祖籍山西万荣,出生于陕西合阳,青年作家,诗翼阅读人文坊·诗翼阅读工作室联合发起与创始人,作品见于《光明日报》《上海文学》《星星》《黄河文学》《北京青年报》等等,著有《蓝花诗文集》等。现主要从事当代文学与文化研究,兼事创意写作与翻译工作。 目前,旅居江城武汉,古都长安、金陵,人间天堂苏州、杭州、扬州等地从事专业写作,大美武汉欢迎您的到来哦,欢迎关注同名新媒体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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