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勇,作家,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故宫文化传播研究所所长。

出版长篇小说《国宝》《血朝廷》,艺术史散文《故宫的古物之美》《故宫的古画之美》《故宫的书法风流》《在故宫寻找苏东坡》等数十部著作,曾获郭沫若散文奖、朱自清散文奖等文学奖项。

“一眼千年”,故宫文化热背后的一份淡雅坚守者,他游走在虚构与非虚构之间,“在前人肩膀上,跳自己舞蹈”……

《问答神州》专访祝勇,凤凰卫视中文台11月24日晚20:30首播。

故宫:可测的建筑

与不可测的神秘生命力

吴小莉:你说故宫的建筑是有规则、可测的,但它的神秘性是不可测的,这种神秘性体现在哪里?

祝勇:因为有的时候会有意外之喜。我刚到故宫时,赶上百年大修,误入一处荒草丛生、不开放的院落,发现一座破旧殿堂上题着“寻沿书屋”4个字,一下跟我的知识体系就对上了。我写过“戊戌变法”这一段,里面就写到“寻沿书屋”。光绪在“戊戌变法”失败后被关起来了,失去人生自由,但每天要等慈禧太后召见,给慈禧太后请安,光绪当时就是在“寻沿书屋”这个地方等着。这种边边角角的地方,会不断给你带来惊喜。

还有乾隆皇帝的“倦勤斋”。第一次进去时,我最大的感受就是小,从外面看它就是一个平房,一个普通的殿,一进去发现,隔成了非常小的隔间。乾隆喜欢宏大的东西,喜欢那种皇帝的气势、摆阔气,但他也喜欢特别小的幽密空间,他自己玩、自己待着的就是倦勤斋这个地方。而且这里有很多走廊、密道,你不注意发现不了,走着走着,又突然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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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宫倦勤斋

祝勇:他又觉得室内不够,请了画师画了通景画,就是一整面墙是一幅风景,这幅风景是有透视的,站在房间里面看,整个视线是延伸出去的,就好像走到户外一样,户外是庭院,然后是围墙、亭台楼阁,远处有青山。通景画后面有一道小门,一拉开通向户外花园的长廊,他又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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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宫倦勤斋内部通景画

祝勇:紫禁城看上去是千篇一律的宫殿,其实它有很多的变化,这种变化就连接着历史、连接着皇帝的个性、甚至是皇帝的命运。

吴小莉:你觉得这种建筑代表了这个皇帝什么样的个性?在外面一定要霸气,回到家里,就变成内向的人了?

祝勇:是的。皇帝有他孤独的一面,皇帝是没有朋友的,皇帝有心里话也不能对任何人讲。乾隆晚年非常宠信和珅,两个人能玩一块,诗词唱和,好像是朋友一样,但他们不是真正的朋友,永远是君臣,臣子的命运永远攥在皇帝的手心里面。

吴小莉:皇帝是一个很孤独的角色。

祝勇:他是非常孤独的人。你看乾隆皇帝的“倦勤斋”,从他玩的这些东西里都能感受到,他玩也是跟自己玩。

吴小莉:1990年代你就常去故宫沉浸式体验,什么叫 “沉浸式”?

祝勇:那时候故宫游客不多,能在安静中感受建筑群的生命力。比如登上太和门的台阶,太和门敞开着像个取景框,看到太和殿,一步一步往台阶上走的过程中,那个画面是在变动的,建筑间的呼应关系特别奇妙,不同季节去感受也不同,你会感觉到它的变化,觉得它不是那么僵硬,而是鲜活的生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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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 “谍中谍” 夜宴

藏着南唐亡国前 “最后的晚餐”

吴小莉:在你的《故宫的古画之美》这本书里,你写《韩熙载夜宴图》时的标题竟然是《韩熙载最后的晚餐》,为什么?

祝勇:《韩熙载夜宴图》就是一场夜宴,喝喝酒、唱唱曲儿,消遣一下,但这场夜宴是悲剧性的,在南唐即将亡国的背景下,韩熙载借酒浇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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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熙载夜宴图

吴小莉:《韩熙载夜宴图》里,能够看到那个时代,纠结之下的这种气韵吗?

祝勇:这场夜宴是真实发生过的,里面所有人物都是真名实姓。当时南唐后主李煜想让韩熙载当宰相,但韩熙载觉得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就举办夜宴给皇帝看,表现自己玩物丧志,没什么能耐,就想喝喝酒、听听曲儿,你可别让我当宰相。

这画还有“谍中谍”的意思,李煜派顾闳中当密探,就是画这画的人,潜入韩府看韩熙载一天到晚在干什么,等于拍照片给皇帝,而韩熙载知道顾闳中是间谍,故意演给他看。

它是一出历史大剧,很多人试图跟命运、历史抗争,但历史大势抗争不了,南唐是小朝廷,面对的是要统一全国的北宋。你看个人的命运,韩熙载试图努力在掌控,但是他面对的又是历史的大趋势,这个是特别有意思的,也特别值得我们今天去思考的。因为“最后的晚餐”是很多艺术品的主题,比如《红楼梦》也是家族破灭前的一场狂欢,这是很多艺术家共同表达的一个主题,背后有更深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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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两大谜

“清明”非时节?可能是残卷?

吴小莉:《清明上河图》的“清明”,到底是清明时节还是清明盛世?

祝勇:“清明”两个字的解释,学者的争议很大。如果是清明节(阴历3月),为什么开始时有冬天在驮碳的景象?季节就不符。后面还有很多夏季景象,比如说虹桥上在卖饮料,还有很多防雨的雨棚,在图上会发现很多,跟清明时节不符的矛盾点。另外,古画的看画方式不是现代这样的,中国绘画有一个叫历时性观看,要经历一个时间,从头到尾把它看完。中国古代没有博物馆,所以绘画不是给大众看的,是给二三文人看的,一个细长的画案,持画者持两端画轴一手收一手放,人们看到的永远是画的局部,所以把画从头到尾看完,要经历时间,就好像看今天的一个视频。

吴小莉:有人说《清明上河图》是完整的,可你觉得它是不完整的,你的论证又是什么?

祝勇:它是全卷还是残卷?这个问题也很吸引我。它后面有很多序跋,从近代的张著开始,其中有一个是明朝的大学士叫李东阳,他两次在《清明上河图》后留下跋文,其中有一句话叫“长二丈有奇”,1明裁衣尺相当于34.1厘米,二丈就是6米82,今天是5米28,少了1米多。而且观者开始看到的是冬天,田野荒芜,再展再卷,慢慢穿短袖短裤、光膀子的就出来了,到最后出现的一个人是穿短裤的,说明这幅画结束在盛夏,没完。

吴小莉:所以缺失的应该是秋天吧?

祝勇:对,我猜测后面是秋天。

吴小莉:那你为什么在《故宫的古画之美》这本书里面,还讲《张择端的春天之旅》呢?

祝勇:对,这篇文章写得早,当时我还认同《清明上河图》是春天“清明时节”的说法,我今年写的《在故宫解密清明上河图》,就是用的新说法。

你提到的是一个特别尖锐的事,我自己的书里是有矛盾的,但是我不改,我不会把自己的矛盾,自圆其说,一个人对于于事物的认知是逐渐变化、深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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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勇部分作品

故宫国际传播难在哪?

祝勇:不仅是语言翻译,

更要让外国人懂东方审美

吴小莉:您的专长是传播,故宫博物院的传播,尤其在国际传播方面还可以做些什么?

祝勇:我感觉这真是一个难点,翻译是个大问题,从我的视野来看,好的翻译很难找,因为背后历史和文化的内涵太多。

吴小莉:一些诗词,表述要很传神,其实不容易。

祝勇:非常不容易。像“吾心安处是吾乡”,这怎么翻译?我觉得语言是一个很大的障碍,文化也是个障碍。我曾带一位法国朋友参观故宫,他看太和殿觉得特别的宏伟,然后问我:“皇帝是在这睡觉吗?”这是文化不了解,那么大的宫殿,谁能在那睡觉啊,晚上一黑灯不吓死你?中国传统文化里,其实人睡眠的空间是越小越好,不是越大越好,紫禁城里皇帝的寝宫虽然很大,但要隔成很多小隔间。

要向对方解释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特点,需要一个传播的过程,需要这方面的人才。不仅是语言的翻译,而是审美、意境,用外国人喜闻乐见的方式传递出去,需要一点点地去解决这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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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人:韩烟

编导:穆媛

编辑:金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