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2月,华南海面阴雨不断。一支不起眼的民用货船从澳门驶向湛江,船舱里塞满了粮食、汽油与五金器材。物资的提供者是年仅三十岁的澳门商人马万祺,接收方是正率部解放广西、海南的叶剑英。这一次秘密运送,使两个人虽未谋面却早已心生信任。后来谈起那段往事,叶帅笑言:“风浪再大,也挡不住同舟共济。”
新中国成立后,大规模经济恢复刻不容缓。1950年春,中央决定请港澳工商界人士到内地考察。马万祺踊跃报名,带着数十位同行从香港启程,第一站就选在广州。抵穗那天,叶剑英和方方、古大存等省领导到火车站迎接,并安排他们住进迎宾馆。夜里,叶帅与马万祺对坐喝茶,从边贸谈到侨务,两人皆感“素昧平生却似旧友”。马万祺当天写下七言诗,称“迎宾馆叙家常话,赢得侨胞仰慕情”,足见双方情谊之深。
参观团原定直奔东北,但因为广州款待周到,行程被硬生生多拖了四天。期间,马万祺提出利用澳门与东南亚的渠道采购粮食,解决广东饥荒。叶剑英当即拍板,让广东贸易部门与马氏公司建立长期通道。事实证明,这条“澳门粮路”在随后的三年里为华南稳定物价发挥了关键作用。
马万祺的商业天赋可追溯到少年时。1934年父亲病逝,他被家族推举掌管马合成堂产业。两年后,他在广州创办广大糖厂,产品一度供不应求。抗战爆发后,糖厂毁于炮火,他辗转香港、澳门,再度起家。与许多纯粹逐利的商人不同,马万祺更看重民族大义。他曾在澳门开设葡法银行,为抗战物资提供结算;也曾冒险组织海上运输线,把解放区土特产运往港澳换回药品、布匹。正因如此,他与中共地下交通站的柯麟结成深交。
1960年代的政治风浪并未中断这条友谊。马万祺的两个儿子都在内地求学,极左思潮蔓延时,造反派欲藉子女之口“挖叶帅黑材料”。叶剑英获悉后,将兄弟俩接到府上,每日讲史读报,既护人也护心。马万祺写信道谢:“承蒙叶公庇护,家室无虞,铭感五内。”
时间跳到1970年8月,叶帅七十四寿辰。马万祺夫妇专程从澳门飞京,晚宴间叶帅引用曹操《龟虽寿》:“老骥伏枥,志在千里。”马氏听后颇为动容,回赠一幅行草条幅,同样写着“志在千里”,并托人裱于叶府客厅。
三年后,一桩姻缘悄然酝酿。柯麟夫妇在北京替马万祺幼子马有恒物色对象时,得知荣毅仁的幺女荣智婉尚未订婚。两位小辈一见面便投缘,用今天的话说就是“眼神对上了”。但在当年特殊氛围下,没有长辈点头,婚事难保稳妥。马、荣两家虽都乐见其成,却仍存顾虑。
1973年仲夏,马万祺拜访叶剑英时,叶帅主动提起:“听说二马和荣家姑娘谈得不错?这可是件喜事。”马万祺爽朗回应:“若叶帅乐为主婚,一切便妥当。”叶帅沉吟片刻,转头吩咐廖承志:“去问问总理,看他意下如何。”廖承志赶赴中南海复命,周恩来道:“通二姓之好,和合之举,我同意。”短短一句,定下一门佳偶。
1973年8月8日,北京饭店八楼灯火通明。婚宴嘉宾里既有中央领导,也有港澳乡亲,还有从香港赶来的新闻界朋友。最吸睛的是主持人阵容:叶剑英证婚,廖承志致辞。叶帅话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此乃家事,更是国事;两家联姻,情义相通。”新人行礼,礼成时全场掌声雷动。有人感慨,彼时社会气候尚寒,能在京城办成如此婚礼,既凭人脉更赖信任。
婚后,马万祺往返京澳更为频繁。1974年至1986年的十余年里,他几乎每次赴京必至玉泉山探望叶帅,或围炉煮茶,或并肩散步。叶帅身体抱恙时,马万祺送来南洋燕窝及广东凉茶;叶帅思念岭南风味时,他又托人空运鲍参鱼肚。有人统计,马氏寄往北京的包裹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就超过百箱,足见情谊真挚。
1986年10月22日,叶剑英逝世。噩耗传到澳门,马万祺几乎当夜动身,携妻儿赴京吊唁。追悼会结束后,他在叶帅书房静坐良久,只留下八字挽联:“肝胆照人,风范长存。”此后每逢赴京开会,他都会抽出时间到香山脚下的小院走走,说是“看看老朋友还在的地方,心里就踏实”。
1995年4月20日,人民大会堂举行《叶剑英传》出版座谈会。马万祺应邀发言,回忆四十余年的交往细节。他引用岭南俗语:“人同此心,水隔亦亲。”随后补上一句:“若无叶帅当年成全,荣马两家如今或各自天涯。”会场内外,无不动容。
世人多记得1978年以后的改革开放,却往往忽略更早的民间纽带。叶剑英、马万祺、荣毅仁三家因战火、因贸易、因姻亲紧密相连,既加深了港澳与内地的互信,也为后来“一国两制”积累了成功范例。正如当年周总理那句批示——“我同意”——短短三个字,道出了时代背景下最难得的理解与担当。
2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