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往前追溯到同年1月11日。那天,中央向全国下发《紧急通知》,点名广东沿海走私贩私、贪污受贿问题突出,要求迅速“刹风”。文件传到广州,省里气氛瞬间绷紧。有人把这份通知称作“当头一棒”,因为它对刚刚打开大门的广东来说,意味着改革节奏可能被勒住缰绳。

当时广东刚尝到些许腾跃的甜头。1980年8月,深圳、珠海、汕头三个经济特区正式挂牌;1981年,蛇口工业区第一声汽笛让海风都带着机器味。任仲夷清楚,这几步棋就是要“摸着石头过河”,偏偏石头才冒出水面就被质疑踩得太急。

更让他头疼的是旧规矩。中央规定个体户雇工不得超过8人,而广州、顺德街面上的作坊动辄十几乃至上百雇工。外地代表来调研,看到这一幕皱眉:“这不活生生的资本主义吗?”对此,任仲夷在省里会议上摆出一句硬话:“全国慢两步,广东慢一步,总得有人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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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路必然触礁。1982年春节后,中央书记处将广东、福建主要负责同志召进京,开了个并不轻松的座谈会。会场墙上赫然贴着一份《旧中国租界的由来》,暗示“别把特区搞成租界”。有人建议“整掉一批,杀掉一批”。气氛凝重得像冬日雾霾。

席间,有声音直接向任仲夷发难:“广东出事这么多,你一点都不吃惊?”福建省委第一书记项南只好小声提醒:“这回我们是陪绑,主角是你。”一句半玩笑,道出紧迫。会后,胡耀邦专门约谈任仲夷:“回去写份检讨,把问题说清楚。”

于是就有了那张32开稿纸。任仲夷没有推脱,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沿海走私、干部蛮干,省委领导失察,决策考虑欠周。字里行间却暗含一层意思——如果没有先行尝试,哪来后面的制度完善?

写罢检讨,他并未自怨自艾。21日返穗后,省委连夜开碰头会。他开门见山:“中央批评对,咱得治乱;但治乱不是关门,开放政策一条也不能退。”有人担心杀鸡儆猴会吓跑港商,他挥手:“灯塔不能熄,航道再窄也要通船。”

值得一提的是,同年5月他亲自召见中山大学研究生郑炎潮,听取“私营经济正名”的论文。在招待所里,两人只谈了一个多小时,却定下“私营经济”四个字。此后,《广东关于扶持个体私营经济的若干规定》出台,把“八个雇工上限”弃置一旁。南粤街巷,小作坊的铁门敞开得更大了。

国际酒店白天鹅宾馆的试营业同样考验胆识。宾客把牙签、纸巾当纪念品带走,引来本地报纸批评“资本家开洋铺子搞特殊”。霍英东愁得直挠头,宴请任仲夷求解。席上他低声道:“书记,这风口不好扛。”任仲夷笑答:“轻舟已过万重山。”短短十字题词替他挡下质疑。

检讨书最终收藏在中央办公厅档案里。此后二十多年,任仲夷多次托人寻找,却始终无缘再见。晚年回忆,他对随从说过一句:“这是我唯一一次向中央写检讨,想看看当年字迹还认不认得。”语气淡然,却透着未竟之愿。

2005年11月15日,任仲夷病逝。广东省委凌晨召集会议起草生平材料,定稿里有这样一句评价——“敢为天下先,责任自担当”。这八个字,恰好是那年检讨书的另一种注解。

回头看,1982年的那封检讨在形式上是认错,但实质上是一份“坚持书”。它让中央明白广东愿意纠偏,更要继续闯关;也让广东干部心里有底:只要方向不变,暂时的风浪不足为惧。特区没有因此关门,反而在批评声中练强了筋骨。

如今珠三角灯火璀璨,早已不是当年渔港模样。把时间拨回到那张32开稿纸的夜晚,广州市区的霓虹刚刚亮起,人民南路依旧尘土飞扬。任仲夷握笔之际,可能并不知道三十多年后无人再质疑“私营经济”这四个字,但他肯定相信一句朴素道理——路,是走出来的,而不是吓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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