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勤兄,你若不愿再替蒋氏卖命,就到江北来吧!”——1949年4月27日深夜,上海浦园灯火昏黄,穿着便装的陆久之低声劝说汤恩伯。汤恩伯紧握茶杯,眼神游移不定,窗外炮声时远时近,这场谈话只持续了十来分钟,却牵动了整座城市的命运。
1949年春,长江以北的战役尘埃落定,国民政府的正面师团被瓦解殆尽,南京、武汉皆已告急。蒋介石仍幻想凭借江防与上海、台北两地的海空力量继续周旋,他把最后的45万嫡系交给老部下汤恩伯,封其为“京沪杭警备总司令”,让其死守长江口。表面风光的头衔背后,其实是一张撤退路线图:汉口若失,南京可弃;南京若失,上海必须拖;上海若危,即刻转海路退台。汤恩伯知道自己只是工具,但在军旅生涯里,他早已习惯执行工具人的角色。
中共华东前线总部不愿让上海陷入巷战火海。和谈、劝降、策反被同时推向前台。上海地下党几次递交名单,最终得到批准的人选只有一位——陆久之。原因很简单,他与汤恩伯有两层难以回避的纽带:旧时的资助恩情,以及更微妙的“蒋家女婿”身份。
陆久之1902年生于长沙望族,父亲陆翰在北洋、清末政坛、军阀幕府皆混得风生水起。这样的人家按理该为子嗣铺好仕途,然而十余岁的陆久之偏偏被《新青年》里激烈的启蒙文字击中神经。父亲吩咐:“别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口头答应,却把杂志塞进被褥里悄悄翻阅。五四爆发,他冲在游行最前面;成年后干脆跑去上海机器厂当工人,彻底和父亲的安排分道扬镳。
早期的上海工运给这位官家子弟打开另一重天地。1926年,他在地下总工会见到周恩来,被委任为联络员。风声鹤唳的1927年春,他主动请缨潜入国民党“调查科”。要在敌人心脏里藏身,单靠胆量远远不够,陆久之靠的是双重遮蔽:出身背景与流利日语。他在档案里被贴上“叛变工会分子”标签,从此可自由出入敌方部门。陈赓、向忠发的多次脱险,都与他暗中递送的纸条和暗号有关。
身份终究会暴露。1929年底,他接到紧急命令,协助日本共产党领袖佐野文夫在沪藏身。事情败露后他立刻转赴东京,以早稻田大学法政科学生的壳继续做共产国际东方情报站的耳目。他的同窗里,有未来的日本政坛新贵,正是这些人帮忙在宪兵队里捞出了差点被拷死的陆久之。
全面抗战爆发,他再次潜回上海。这一次,他坐在和日本海军往来频繁的“海安公司”经理椅子上,往外输送船期、航线、燃料储备等情报。每一步看似惊险,实则都是长期社交网络的结果:宴会、歌舞厅、保龄球馆,各色人等都曾是他“信息超市”的货柜。
如果故事只到这里,陆久之已经够传奇。但1946年的一场婚宴把他的传奇推向另一个方向。介绍人胡静如的夫人周安琪牵线,他认识了当年在广州就被蒋介石与陈洁如收养的蒋瑶光。俩人情投意合,很快举行了一场轰动上海滩的婚礼。婚礼上一串姓名格外扎眼:蒋介石、宋美龄、杜月笙、汤恩伯。汤恩伯来到现场,端着酒杯,略带自嘲地说:“小陆,你倒真会挑姻缘。”没人想到,几年后他得靠这个女婿撑场面。
1949年4月,百万大军兵临长江北岸。中共中央要求尽可能以谈判化解上海血战。华东局经过反复比对,认定陆久之的身份最有说服力:昔日恩人、现任蒋家女婿,同时又在特工圈里久享“老陆”威名,他提出的条件比任何口头空话都有分量。4月24日夜,他乘坐苏州河上一艘小木船悄然抵达外白渡桥,随后住进汤公馆。第一天没碰着人,第二天仍扑空,直到第三天下午,汤恩伯才拖着疲惫身子回到宅邸。
劝降谈话被安排在楼后小书房。墙上挂着汤恩伯自己挥毫的“忠义”二字,气氛颇为尴尬。陆久之并不兜圈子,直接亮出底牌:解放军已在南翔、松江排开,长江口制海权也摇摇欲坠;北平模式就是活例;你若放下武器,不但上海可保不毁,自己也能全身而退。汤恩伯沉默,他脑子里盘算的却是另一个细节——四小时前,蒋介石带着蒋经国、蒋纬国飞抵上海督战。如果自己当场表态,不是同时把“岳父”与“长官”一并卖掉吗?这其中利害,他无法一时想透。
紧张对峙时,有值班军官敲门报告:“委座命令汤总司令即刻赶赴长兴岛旗舰‘太康’号。”书房空气陡然凝固。陆久之心知汤已被“劫持”般地调离陆地指挥部,策反成功的最后机会正在流逝。情急之下,他抛出一句极具诱惑的话:“现在蒋家父子都在你掌握之下,你若顺水推舟,足可青史留名。”汤恩伯没有接茬,只是疲惫地点头,示意谈话结束。
29日凌晨,汤恩伯交代警卫:“陆先生是我家客人,务必安全送往吴淞口。”于是一辆没有标识的军车把陆久之送到江边,又安排小艇送过江北,彻底切断他与上海战场的联系。这一决定既保护了陆久之,也说明汤恩伯不愿在最后关头对昔日恩人痛下杀手。
上海最终还是靠解放军的突击和市民的配合,以最小代价纳入新中国版图。汤恩伯5月中旬离沪,转往台湾;陆久之返回前线,继续在情报口默默耕耘。策反任务严格说并未奏效,但他深入虎穴取得的军政情报,补充了华东野战军对敌兵力分布的判断,间接降低了作战损耗。军事档案里曾有一则备注:“浦东、吴淞地段岗哨轮换时刻——来源:陆某。”这行字证明他的存在价值。
1960年代初,陆久之退出一线,任职上海留日同学会,后来干脆隐居书斋,专攻东亚国际关系史。2008年,百余位老同事、后辈在龙华殡仪馆为他送行,行伍出身的老人们依旧用军礼致敬。陆久之生前从未公开谈论过1949年4月那次浦园会面,只在稿纸上写下十二个字:“成事在天,尽心于人,不负初心。”短短十二字,既是对自己,也是对那个动荡时代的一句交代。
2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