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啊,你媳妇拿着个布包进屋了,包得严严实实的,看着挺金贵!”1998年春,邻居大婶扒着我家院墙,神神秘秘地喊。我心里“咯噔”一下,秀芳嫁过来半年,从来没提过什么值钱物件。正想追问,李秀芳已经从屋里走出来,脸色凝重得像块浸了水的铅:“建国,有件事我瞒了你很久……”

这事得从一年前说起。1997年我27岁,在村里早就是“大龄剩男”的代名词。父亲走得早,家里三间破瓦房漏雨,几亩薄田刚够我和病娘糊口,别说三千块彩礼,连件新衬衫都买不起。媒婆踏破门槛,可姑娘们一听我家情况,不是摇头就是撇嘴。有次邻村姑娘直言:“你家连厕所都没个像样的,我嫁过来遭罪啊?”这话像刀子,扎得我夜里直啃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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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为我婚事愁得头发全白了,经常坐在院坝里发呆,见了我就抹眼泪:“都怪娘没本事,耽误你了。”我嘴上说“不急”,心里比谁都慌。村里小孩追着喊“光棍汉”,背后总有人嚼舌根:“张建国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直到那年夏天,王媒婆顶着大太阳闯进我家,拍着大腿喊:“好事!邻镇有个好姑娘,不要彩礼!”

“寡妇,三十岁,叫李秀芳。”王媒婆呷了口凉水,故意卖关子,“可别小看人家,长得清秀,手脚勤快,最重要的是——一分彩礼不要,只要人踏实。”我和娘都愣了,在那个年代,就算是寡妇再嫁,也得要些“补偿钱”。娘攥着王媒婆的手,指节都白了:“王姐,你没哄我们吧?”“哄你我是狗!”王媒婆拍胸脯保证,“人家说了,就图个真心过日子的人。”

第二天我穿上娘连夜洗干净的旧褂子,跟着王媒婆去见李秀芳。她住邻镇边缘的小院子,门一开,我眼睛都看直了:蓝布衫洗得发白,却浆得笔挺,皮肤白皙,眼睛像山泉水似的透亮,根本不像三十岁的人。“请进吧,茶泡好了。”她声音轻柔,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窗台上还摆着几盆指甲花。

“我知道你家情况,”没等我开口,李秀芳先说话了,“我男人三年前出车祸走了,没孩子,一个人过够了。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只要你对我好,对老母亲孝顺,日子总能过起来。”这话听得我鼻子发酸,长这么大,第一次有姑娘不嫌弃我穷。我们聊了一下午,从种地技巧说到家常里短,她懂的比我还多,说“地头种点南瓜能省菜钱”“养鸡要勤换垫草”,句句都说到我心坎里。

回去的路上,王媒婆笑:“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我连连点头,心里又有点打鼓: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偏偏看上我?娘也犯嘀咕:“会不会有啥隐情?”可穷人家没资格挑三拣四,一个月后,我们就办了婚礼。没有花轿,没有鞭炮,就请了村里几个长辈,摆了两桌家常菜。我卖了家里仅有的一头猪,给她买了套红床单,她却红了眼:“傻瓜,这钱留着给娘买药多好。”

婚后的日子,比我做梦都甜。李秀芳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漏雨的屋顶她找人帮忙修补,破洞的衣服她连夜缝补,连娘的旧棉袄都拆了重新絮棉。她下地干活比我还利索,割麦、插秧样样精通,村里大婶都羡慕:“张建国真是走了狗屎运,娶个这么能干的媳妇。”娘更是把她当亲闺女,逢人就夸:“秀芳比亲女儿还贴心,天天给我捶背揉腿。”

可我心里的疙瘩总没解开。有次我穿打补丁的裤子下地,她不仅没嫌弃,还说“朴实”;娘让她回娘家看看,她总说“路远”;她带来的行李只有一个旧木箱,里面全是旧衣服,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我问过她前夫的事,她只淡淡说“做小生意的”,就不再多提。我不敢追问,怕触她的伤心事,更怕捅破什么“秘密”——我太怕失去这份幸福了。

转折发生在婚后半年。那天早上娘突然胸口疼,脸色发紫,连路都走不动。秀芳吓得脸色发白,赶紧和我用板车把娘送到镇卫生院。医生检查后皱着眉:“急性心肌炎,镇里治不了,赶紧转县医院,押金至少一千,总费用得三千多。”三千块!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家里所有积蓄加起来才四百多,亲戚朋友都穷,根本借不到钱。

从医院回来,我蹲在院坝里抽烟,抽得满院子都是烟味。秀芳几次想说话,都被我摆摆手打断——我怕她劝我放弃,更怕她嫌我没用。直到第二天一早,邻居大婶的喊声把我拉回现实,看着秀芳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布包,我心里的不安终于爆发了:“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秀芳把我拉进屋里,反锁上门,一层层解开布包。当最后一层粗棉布被掀开时,我惊得差点喊出声:金镯子闪着柔光,玉佩温润透亮,还有几个青花花瓶,在晨光下泛着古朴的光泽。“这些是我前夫留下的,”秀芳拿起一个金镯子,声音有些颤抖,“他不是普通农民,是做古董生意的,车祸走之前,把这些东西托付给我,说要是遇着难处,就拿出来应急。”

我脑子“嗡嗡”响,指着这些宝贝:“你有这么多钱,为什么还要嫁我这个穷小子?为什么不早说?”秀芳的眼泪掉了下来:“我相亲过五次,那些男人一听说我有钱,眼睛都直了,天天围着我转,可没人真关心我。我怕告诉你这些,你也是图我的钱,不是真心对我好。这半年我看着你对娘孝顺,对我体贴,就算穿补丁衣服也乐呵呵的,我才敢把秘密告诉你。”

她抓起两个金镯子和一个玉佩塞进我手里:“这些够给娘治病了,我们去县医院,不能耽误。”我攥着冰凉的金镯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原来我以为的“天上掉馅饼”,是她用半年时间对我的考验;我以为的“精准扶贫”,是她真心实意的托付。我紧紧抱住她:“秀芳,委屈你了。”她摇摇头,笑着擦眼泪:“我们是夫妻,本该同甘共苦。”

当天下午,秀芳带着宝贝去了县城。她找了家老字号古董店,老板鉴定后竖起大拇指:“姑娘,你这镯子是明代的,玉佩是清代的,一共给你八千块,不坑你。”拿到钱的那一刻,秀芳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建国,钱够了,你赶紧带娘去县医院办理住院。”

娘的治疗很顺利。秀芳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熬好鸡汤送到医院,给娘擦身、喂药,比亲闺女还周到。医生都夸:“老太太福气好,有这么个好儿媳。”娘拉着秀芳的手,老泪纵横:“秀芳啊,委屈你了,我们家对不起你。”秀芳笑着摇头:“娘,我早就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娘出院后,我们用剩下的钱翻修了房子,把漏雨的屋顶换成新瓦,墙壁刷得雪白,还买了一套新家具。村里有人眼红:“张建国真是走了大运,娶个媳妇还带这么多钱。”秀芳却依旧朴素,下地干活照样挽着裤腿,衣服破了还是自己缝补。我劝她:“现在有钱了,买件新衣服吧。”她却说:“钱要花在刀刃上,我们靠自己双手挣钱才踏实。”

有次我问她:“你前夫留下这么多宝贝,就不心疼吗?”她指着心口说:“这些宝贝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当初我留着它们是为了有个保障,现在我有你,有娘,这才是最珍贵的宝贝。”她把剩下的古董小心地收进木箱,锁在衣柜最里面:“这些留给我们以后的孩子,让他知道,做人要踏实,真情比钱重要。”

1999年,秀芳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娘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满月那天,村里来了很多人,王媒婆喝得脸红脖子粗:“我说啥来着,这就是天作之合!”秀芳抱着孩子,我搂着她,看着满院子的欢声笑语,突然觉得,当初那些嘲笑和困难,都成了幸福的铺垫。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们的儿子已经大学毕业,家里盖起了二层小楼,日子越过越红火。那些古董还在衣柜里躺着,秀芳从没再提过卖掉它们。每年春节,我们都会带着孩子给娘上坟,秀芳总会说:“娘,您放心,我们现在过得很好,您教我的道理,我都记着。”

有人问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什么?我总会笑着说:“是1997年那个夏天,遇到了李秀芳。”她用半年时间考验我的真心,我用一辈子证明我的忠诚。那些金镯子、玉佩再值钱,也比不上她那句“我们是夫妻”;那些困难再难熬,也抵不过两个人手牵手的温暖。

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幸福不是天上掉馅饼,而是遇到一个对的人,她不嫌弃你穷,你不辜负她的情;真正的财富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夫妻同心,日子再苦也能开出花。就像秀芳常说的:“钱没了可以再挣,真心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也会教给我的孩子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