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1月下旬,天山北麓刚过大寒,气温掉到零下二十度,石河子一早却热闹得像节日。几辆解放牌卡车停在兵团礼堂外,车斗里横着一块醒目的牌子——“十二面红旗生产表彰大会”。人们嚷着、笑着,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翻腾。站在礼堂门口的陶峙岳上将,军大衣扣得严严实实,却边打量会场边说了句俏皮话:“先去看看那位管鸡的‘司令’,其他事往后排。”身旁参谋愣了愣,抓起皮手套跟了过去。

兵团里人人都知道,“鸡司令”是车排子苏兴滩农场的马新才,八旬老人,靠着三只土鸡起家,如今鸡场里“咯咯”声此起彼伏,三千多只。有人打趣:马老头开的是“会下金蛋的工厂”。也正因为这三千只鸡,车排子团场的副业收入连年攀高,职工逢年过节能分到鸡蛋票,附近老百姓也跟着沾光。

陶峙岳为何盯上这位老人?答案得从1949年的乌鲁木齐聊起。那年二月,国民党新疆省警备总司令陶峙岳接受记者采访。对方提到“国军胜报”时,他寥寥数语:“谁得民心,谁就赢。”一句话轻飘,实则笃定。半年之后,他率部起义;再半年,新疆和平解放。中苏友好航空公司是否“盲肠”的话题,他同样一句顶了回去:“保国安边,必须和邻邦交好。”立场摆得明白,爱国二字落地有声。

解放后,陶峙岳任第22兵团司令,屯垦戍边成了主要任务。新疆地广人稀,单靠种地远远不够,各团场被要求“自力更生、丰衣足食”。陶峙岳在笔记里写过一段话:“兵团官兵不只是扛枪,也要会拿锄头,甚至拿铁锹、铁锤、柴刀。”未料到,车排子那位没上过一天学的老人,用三只鸡给兵团指了条副业捷径。

1950年春,部队从乌鲁木齐西行。路过奎屯老街,马新才用攒下的津贴,买下三只正值产蛋期的土鸡。有人说他“犯傻”,行军路上养鸡不折腾么?马新才笑得咧嘴:“鸡吃虫子,又不占口粮。”就这样,三只鸡跟着部队颠簸五百多公里,到达苏兴滩。扎营第一夜,鸡窝就搭在帐篷旁。天亮后,几颗热乎乎的鸡蛋送进伙房,连炊事班长都说“真解馋”。

时间拨到1955年,团场成立农工区,马新才的鸡已经翻到五百多只。缺饲料,他就把兵团发的豆饼掺碎草;缺暖棚,他收集废苇子、破棉被卷成厚垫。鸡是活物,越养越多;账本是真金白银,年结余第一次突破一千元。团里造屋、修井、买农业机械,全靠这笔钱填了缺口。于是,“鸡司令”的绰号传开,既是玩笑,也是敬意。

这一切,陶峙岳看在眼里。到1960年兵团要评“十二面红旗”,他第一时间提名马新才。可再多颂词,也不如走一趟鸡场来得实在。于是大会上午开,拂晓时分,他先带警卫员硬闯风雪,绕过胡杨林,直奔车排子。

鸡场的篱笆被白雪压得摇摇晃晃,马新才正拿扫把清理鸡舍门口的冰碴。听到脚步,他放下扫把,立正敬了个老掉牙的军礼。陶峙岳跨过门槛,握住那双裂着口子的手:“咱俩都是司令,一个管兵,一个管鸡。今天我是学生,你是先生。”一句玩笑,把屋里的人逗得直乐。

马新才憨厚地摆手:“可别这么说,将军,我就会喂鸡,下不得台面的。”陶峙岳摇头:“喂鸡?这是生产建设。新疆要发展,得靠你这样的路子。”说完,又问鸡雏育成率、饲料配比、疫病防治,每个问题都追得细。马新才被问急了,掏出一张油渍斑斑的手写表格:“今年死亡率百分之二点三。”陶峙岳接过纸,眼睛一亮:“这比内地不少专门养鸡场还低。”一句话胜过千言,马新才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一团。

短暂交谈,却足够兵团干部反复琢磨。“副业不是小打小闹,而是填补缺口、活跃市场的重要支点。”陶峙岳后来在报告里写道,“用鸡蛋换机器,比靠拨款快多了。”这一观点被总后勤部采纳,随后下发《军垦副业经营意见》。乌拉泊搞蜂场,玛纳斯建牲畜冻肉厂,都是在这股风里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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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会下午三点正式开始。陶峙岳身着戎装站在主席台中央,打开稿纸朗声念道:“第十面红旗,马新才,八十高龄,志大心坚……”话音未落,掌声轰的一下淹没礼堂顶棚。有人说,那掌声不仅给了马新才,也给了陶峙岳,“因为能把一位普通老农抬上台的,唯有真正明白生产与民生同样重要的人”。

散会后,几个年轻战士围住马新才讨经验,他憨笑着摸摸脑门:“要诀?勤快呗。”说完,又补一句:“是共产党让我吃饱穿暖,我得让更多人多吃一口蛋。”简短一句,掷地有声。作为亲历者,他的感恩没有一句口号,全是实打实的努力。

1963年春,兵团副业产值突破六千万元,比1952年翻了十六倍。那年统计表上,家禽一栏格外醒目。数字背后,有马新才这样的老人,也有千千万万名默默干活的战士。人们谈起那条“鸡生金蛋”的路,总会想起陶峙岳当年踏雪而来、弯腰细问的那幅画面。

有意思的是,直到1970年代初,陶峙岳见到新来新疆的年轻干部,还常提起马新才:“别小瞧谁,三只鸡都能撑起一座团场。”话虽朴素,却像钉子锤进心里。兵团后来的多种经营——果园、林木、棉纺——无一不印着当年鸡舍里的脚印。

如今再看那份1960年的表彰名单,“十二面红旗”里有开荒状元、有治沙英雄,也有这一位“鸡司令”。他们所共通的,恰恰是把“小事”做到极致的坚韧。陶峙岳那句“我今天来就是向你学习的”,既是客气,也是肺腑。旁人若要问兵团为什么能在戈壁滩上扎下根,答案可能并不复杂:愿学者众,肯干者多,哪怕从三只鸡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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