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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独行

三十六岁生辰的晨光,我独自将车泊在南麓山脚。没有蛋糕烛火,没有宾客喧哗,只携一壶清茶、三炷线香,沿青石阶徐步而上。父亲在世时常说,祖坟隐于此山深处,我却从未独自寻访过。今日此行,像是赴一场与过往的幽约。

石阶缝里探出星星点点的野菊,露珠缀在瓣上,恍如时光凝结的泪。十年前同样的秋日,我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摩挲着父亲托人送来的紫砂壶。那时以为的顺遂,原是祖荫余温织就的锦衾——工作是人看祖父情面安排的,住房是家族旧交打折相让的,连婚礼上满堂的贺仪,多半也是冲着“某公之孙”的薄面。

转过三道弯,见一株虬曲古松,这是父亲曾说过的地标。树身皴裂的纹路,像极了我三十三岁那年的掌纹。父亲猝然离世后,我曾倚仗的屏风次第倾倒:闲职在改制中被裁撤,旧交在利益前疏离,连书房那幅“荫庇后人”的匾额,也因白蚁蛀蚀而斑驳脱落。我试过经商,却因轻信致血本无归;欲返职场,方知所学早已锈蚀。那些深夜独对账目的惶惑,那些求职信石沉大海的凄惶,原不是命运苛责,不过是祖德余响的终章。

山风掠过竹海,掀起沙沙的潮音。我在半山亭小憩,望见岩缝里挣出的一簇杜鹃。恰是这般绝境,反让我看清命理的真章:三十五岁冬夜,我翻出蒙尘的画具,对着窗棂描摹雪影。颜料在纸上晕开的刹那,忽觉前半生都在临摹他人的画稿。此后夜夜伏案,为社区画廊作墙绘,给童书刊描插图,虽报酬微薄,但每一笔都带着自己的体温。

终于望见青石碑刻时,日头已斜照林梢。百年风雨侵蚀了“积善传家”的铭文,却让石隙间的苔藓愈发苍翠。我拂去碑顶落叶,点燃线香。青烟袅娜中,恍见三代人的身影流转:曾祖父赈灾的粥棚,祖父私塾的朗朗书声,父亲临终前紧握我手的余温。这三炷香,一谢荫庇,二别往昔,三启新篇。

下山时暮色四合,群星渐次亮起。忽然懂得,三十六载原是命运馈赠的序曲——让我们在祖荫的笔墨间习字,在宿命的格律里学步。而今撇捺已熟,平仄已通,该铺开属于自己的宣纸了。山脚灯火如豆,我却觉胸怀澄明:真正的命盘,此刻才刚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