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清醒记》
推开花雕木门时,陈先生正临窗沏茶。白瓷壶嘴吐出的水汽,在午后的光柱里织成薄纱,将他灰白的眉发晕染成宋画里的远山。我握着那份被退稿七次的书稿,像攥着块冰冷的铁。
“坐。”他推来一盏岩茶,汤色澄澈如琥珀,“三十七岁那年,我也这般困顿过。”
那是金融危机后的第三个春天,他倾尽十年积蓄创办的家具厂,被最信任的合伙人卷款潜逃。催债的油漆泼满祖宅的照壁,妻子抱着三岁的女儿连夜搬回娘家。某个凌晨,他立在跨江大桥上,看见货运轮的探照灯劈开浓雾,突然想起《世说新语》里那句“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后来呢?”
“去闽北山里学做大漆了。”
他翻开手机相册:晨雾缭绕的工坊里,粗陶罐插着野山菊,金缮过的紫砂壶锔着银钉。有张照片拍的是深夜工作台,煤油灯将修漆刀的影子拉得极长,旁注“今夜补好师娘陪嫁的妆奁,她笑了”。最新一张是清明扫墓,他扶着耄耋师傅走在青苔阶上,石缝里钻出几簇鬼针草。
“头三年,天天想东山再起。第四年立春,看见师父用边角料给村里孩子做文具盒,忽然通了。”他转动茶杯,杯壁的冰裂纹映出窗外梧桐新叶,“人性如这开片,裂痕本是通路。”
茶凉续水时,他说起旧事。当年卷款逃走的合伙人,五年前癌症晚期,托人求见最后一面。病房里满是尿骚味,那人浮肿的手抓住他:“我知道你恨我...”他弯腰替对方掖好被角:“睡吧,明天护士来换药,我炖了百合粥。”
归途遇上晚高峰,高架桥化成霓虹的河。我想起陈先生临别时的话:“年轻时总在辨真假,如今倒觉着,能帮哭闹的孩子捡回气球,比拆穿魔术精彩。”地铁玻璃门上,我的倒影与无数面孔重叠——那个因差评痛哭的外卖员,牵导盲犬的盲人,还有十八岁在日记本写“永远真诚”的自己。
手机亮起,出版社发来新合同。走出站口时,卖炒粉的大嫂正给流浪狗喂饭盒,小狗尾巴摇成陀螺。夜风裹着玉兰香扑来,忽然想起陈先生茶案上的镇纸,是块河道里捡的卵石,刻着八个字:
知世故而不世故,处江湖而远江湖。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