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佘锭鑫的壶艺世界里,泥土不再是沉默的材质,而是会说话的画布。他的“沙漠绿洲”与“画风”系列,如同两部史诗:一部讲述生命在荒芜中的坚韧,一部演绎艺术在形式中的自由。这位被称作“壶痴”的艺术家,用一双沾满泥泞的手,拉出了当代手拉壶的瑰丽奇观。
潮州绞泥壶的传统,本是用双色泥料在拉坯中自然成纹。但佘锭鑫将这种工艺推向了新的高度——他让绞泥不再是装饰的纹理,而是成为了画面的笔触。在《沙漠绿洲》中,驼队的剪影需要用黑泥镶嵌进黄沙的底色,每一刀雕刻都必须与绞泥的流动相契合。这种创作如同在瓷器上作水墨画,却比纸本绘画多了一重风险:泥料在烧制中的收缩率不同,稍有偏差便会前功尽弃。
佘锭鑫不畏失败。他像沙漠中的跋涉者,在无数次窑变中寻找绿洲。当他最终掌握不同泥料的收缩系数与呈色规律时,绞泥技法从他手中获得了新的生命:《变脸》壶上的脸谱在不同角度呈现迥异表情;《远古》中叠压的猿人脸孔仿佛从时光深处浮现;《海之韵》里的霞光与波浪,竟能通过泥色渐变呈现出光线的穿透感。
这一突破让手拉壶从“工”的层面跃升至“艺”的境界。中国传统工艺美术历来重视“材美工巧”,但佘锭鑫在材质之美之上,更注入了绘画的构图与雕塑的空间感。
“沙漠绿洲”系列之所以动人,在于它超越了地域风景的再现,成为生命历程的象征。佘锭鑫巧妙地运用材质本身的特性:绞泥形成的天然肌理呈现出沙漠的质感,镶嵌的黑泥骆驼在对比中愈发显得坚韧。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佘锭鑫描绘的沙漠从来不是死寂的。在《沙漠晨曦》中,他用淡红色的泥料在壶面左上角渲染出朝霞;在《月照沙洲》里,银色的泥点如繁星洒落沙丘。这些细节透露着艺术家的乐观主义:即便在最荒凉处,他依然能发现美的存在。
将佘锭鑫称为“中国壶艺界的毕加索”,绝非简单的比拟。深入研究他的“画风”系列,会发现与立体主义的内在共鸣:两者都打破单一视角,追求多维度同时呈现。在《变脸》壶上,六个侧面各具表情,转动壶身时,脸谱似乎在不断变换,这正是毕加索《亚威农少女》中多视角并置的立体主义原则在三维器物上的巧妙应用。
然而,佘锭鑫的艺术根脉始终深植于中国民间艺术的土壤。他的色彩搭配——大红大黑的强烈对比,金黄色的点缀运用,让人联想到剪纸大师库淑兰的艺术真谛。那些如同原始岩画的形象,那些充满生命张力的线条,都带着泥土地的温度。当他将民间剪纸的平面图案转化为壶身的立体装饰时,艺术完成了一次的升华。
《远古》壶上的猿人头像叠加,既像毕加索《格尔尼卡》中变形的面孔,又像半坡彩陶上的人面鱼纹。在这把壶中,西方现代主义与中国远古文明神奇地相遇。佘锭鑫以壶为媒,证明艺术的创新不必以割断传统为代价,相反,深厚的传统可以为前卫的探索提供稳固基石。
《世纪曙光》作为《海之韵》系列的代表作,展现了佘锭鑫艺术的新境界。如果说“沙漠绿洲”追求的是材质象征性,“画风”系列探索的是形式可能性,那么“海之韵”则是在挑战一个更艰难的课题:如何用固体捕捉流动的光线。最精妙的是那只小舟——用黑色泥料捏塑后嵌入壶身,舟上两人的姿态尽管微小,却充满动感的张力。
“一壶沧海,半盏流光”。佘锭鑫创作的《海之韵》系列壶中,那把名为《世纪曙光》的壶,恰如二十三年未褪色的记忆,在绞泥的肌理间复活了千禧年第一个黎明。
那是2001年元月1日凌晨四时多,潮州大埕的海风裹着世纪交替的潮涌。天幕低垂,云絮与浪涛被初生的霞光浸染成流动的金箔。一叶扁舟悬于海天之间,两个剪影在微光中起伏,一人躬身拉网,一人稳立掌舵,如同人类与自然亘古的对话。
壶身曲线是海浪温柔的弧度,釉色渐变处可见朝霞浸染层云。海浪中那只小舟随着波澜飘动,在时间浩瀚的海洋里,我们既是拉网的渔夫,也是掌舵者,在黑暗中向着曙光前行。这个曾被定格在2001年镜头下的画面,如今被佘锭鑫用绞泥凝固成了一场光的仪式。
这把壶的成功,标志着佘锭鑫从主题表达进入了心境抒写的新阶段。在这里,技术完全服务于意境:绞泥不再是炫技,而是为了重现那个特定时刻的氛围;造型不再追求奇崛,而是回归到最朴实的叙事。当我们注水入壶,水汽氤氲中仿佛能看到二十三年前那个充满希望的早晨。这种让时光凝固的魔力,正是艺术创作的理想境界。
在这个复制席卷的时代,佘锭鑫始终坚持每把壶都是独一无二的。这种坚持不仅出于艺术追求,更是对工艺本质的坚守。正是这种“不可复制性”,使他的作品具有了独特的收藏价值。2019年央视《一槌定音》选择《沙漠绿洲》作为终极大奖,看重的正是其独特的艺术语言与鲜明的个人风格。
佘锭鑫的壶艺始终在实用与观念之间保持着精妙的平衡。他的作品从未放弃泡茶的基本功能,但又远远超越了功能主义。这种平衡体现了他对工艺美术本质的深刻理解:失去实用性,壶就成为纯粹的摆设;而缺乏艺术性,工艺便沦为庸常的器具。
佘锭鑫的突破在于,他让艺术通过实用功能自然流露,而非生硬附加。当茶汤从《远古》壶嘴流出,我们喝下的不仅是茶水,还有文明的源流;当手指握住《世纪曙光》的壶把,触摸的不仅是泥土,还有时代的记忆。
当我们的手指划过那些绞泥的纹路,触摸的不仅是一件器物,更是一个艺术家与时代对话的灵魂。
(作者洪巧俊系白露新闻首席艺术评论员、“大国工匠”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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