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奖得主斯维特拉娜·阿列克谢耶维奇的文字|二战|斯维特拉娜|诺奖|越南战争|阿列克谢耶维奇|阿富汗战争

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关于死亡还是爱情》（切尔诺贝利核灾难口述实录）

那些人一辈子都在核电厂工作，当中不少人还会去那里打工，现在没有人住那里了，都是以兼差的方式工作。那些人体弱多病，却没有离开工作岗位，他们甚至不敢想象，如果反应炉关闭了，还有什么地方需要他们？很多人突然死掉——走路走到一半，倒在地上，睡着后永远醒不过来；带花给护士，心脏突然停止跳动。一个接一个死掉，但是没有人来问我们经历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没有人想听和死亡或恐惧有关的事。

但是去切尔诺贝利很多次之后，我发现自己有多无能为力。所有事物开始瓦解，我的过去再也不能保护我，我找不到答案。以前有，现在没有了。是未来在摧毁我，不是过去。

“鸡冠不是红色，是黑色的，因为辐射的关系。你也不能做奶酪，我们一个月没有奶酪和干酪可吃。牛奶没有酸掉，而是凝结成白色粉末，也是因为辐射。”

“他们怕我们，说我们会传染。上帝为什么要惩罚我们？他生气了吗？我们的生活不像人类，不再按照他的规矩生活，所以人类才互相厮杀。”

“我们不需要政府给我们任何东西，只希望他们不要管我们。我们不需要商店或公交车，我们步行二十公里买面包，只要别来管我们就好，我们可以照顾自己。”

“切尔诺贝利是最可怕的战争，你无处可躲，地下、水里、空中都躲不掉。”【注释：核灾难无差别覆盖所有空间，凸显其比传统战争更彻底的破坏性】

“我们没过多久就把收音机关掉，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生活很平静，也不会难过。来这里的人告诉我们一些消息——到处都在打仗，社会主义结束了，我们现在过的是资本主义的生活，而且沙皇要回来了，是真的吗？”

“我没有过世的亲人，所以我替所有人哭，替陌生人哭泣，我会去墓园和他们聊天。”

“切尔诺贝利电厂为什么发生故障？有人说是科学家的错。他们抓上帝的胡子，现在他发怒了，却是我们付出代价。”【注释：以民间视角归因灾难，体现普通人对科学失控的困惑与无奈】

男人不可能快乐，他不应该快乐。上帝看到亚当很孤单，所以给他夏娃，是为了让他快乐，不是让他犯罪。但是人无法快乐。比如我，我不喜欢黄昏和黑暗，就像现在，光明和黑暗的交界。我不明白这是什么地方，但是那不重要，我活着或死掉都不重要。人的生命就像草：开花，枯萎，然后被火烧掉。

我们很孤单，我们在这里像陌生人，他们甚至把我们分开埋葬，好像我们是外星人。老实说，我觉得死在阿富汗还比较好，在阿富汗死掉是很正常的事，至少你可以理解。【注释：通过对比凸显核灾难受害者的边缘性与遭遇的荒诞感】

我从空中看到损毁的建筑，一地残瓦碎片，还有很多小小的人形。他们运来一架东德起重机，但是无法正常运作，起重机一开到反应炉附近就发生故障了。卢卡契夫学院为了探索火星设计的机器人和日本的机器人也坏了，所有线路都被辐射摧毁，但是穿橡胶服、戴橡胶手套的军人还在那里跑来跑去……

回去之前他们警告我们，为了维护国家利益，最好不要到处告诉别人我们看到的情况。可是除了我们，没有人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什么都不懂，可是我们什么都看在眼里。

为什么每个人都对切尔诺贝利保持沉默？为什么我们的作家不书写关于切尔诺贝利的事？他们描述战争和集中营，但是对于这里，他们很沉默。为什么？你觉得那是意外吗？如果我们战胜切尔诺贝利或了解切尔诺贝利，人们就会谈论、书写它，但是我们不了解其中的意义，无法把它放入人类的经验或时间的框架中。

所以怎样比较好？记得还是遗忘？

我很喜欢一个作家，叫做安德烈耶夫。他写过一篇短篇小说，描述一个名叫拉撒路的人死而复活，但从此后就与世人格格不入，永远无法像其他人一样，虽然耶稣基督让他复活。

我说够了吧？我知道你很好奇，没去过那里的人都很好奇，但那里依然是人的世界，同样的世界。人不可能持续生活在恐惧中，不可能那样生活，所以时间一久，你也恢复了正常的生活。男人喝伏特加、打牌，想办法交女朋友或生小孩。他们时常提到钱，但我们不是为了钱才去那里，至少大多数人不是。我们工作，是因为我们必须工作，他们叫我们做事，你不会多问。有些人希望因此获得升迁，有些人曾经作奸犯科，大家都希望得到当初承诺他们的特殊待遇：马上有公寓可住，搬出军营，让孩子上幼儿园，得到一辆轿车，等等。

每个人死的时候都和动物没什么两样，我在阿富汗看过很多次。我就是在那里被射到肚子，我躺在阳光下，热气逼人，口干舌燥。“好啦，”我想，“我要死在这里了，像狗一样死掉。”人流血的方式就和狗一样，疼痛也一样。【注释：消解死亡的神圣性，还原生命在极端情境下的本能状态】

那么多人受苦，却没有人负责。他们把核电厂厂长关起来，后来又放他出去，在那种制度下，很难说谁有罪。报纸说他们在那里研究用于军事的钚（bù），打算制造原子弹，所以才会爆炸。但如果那是爆炸的原因，为什么是在切尔诺贝利？为什么不是法国或德国？【注释：钚：一种放射性元素，符号Pu，用于核燃料和核武器制造。此句体现对灾难责任归属的追问与制度反思】

我母亲尤其困惑，她教俄罗斯文学，总是告诉我从书里学习，但是没有任何一本关于这种事的书，所以她很困惑。

没有契诃夫和托尔斯泰，我们该怎么办？我应该记住吗？我想记住，却也不想。如果科学家什么都不知道，作家什么都不知道，就让我们用自己的生命和死亡帮助他们。我妈妈就是这样想，但是我不想思考这个问题。我要快乐，我为什么不能快乐？

我原本估计只有五到十个人回来，结果戏院爆满。他们问了各式各样的问题，其中一个问题让我印象特别深刻。一名红着脸，结结巴巴的男孩——平常应该很安静的那种小孩——问：“为什么没有人可以帮助动物？”他是未来的主人公，我无法回答他的问题。我们的艺术都是关于苦难和爱情的，但不包括所有生物，只有人类。我们不愿降贵纡（yū）尊，动物和植物是另一个世界。在切尔诺贝利，人类不在乎其他生物。【注释：纡：曲折、迂回，降贵纡尊指降低身份俯就他人。通过孩童之问揭示人类中心主义的局限】

我对于谈论死亡的话题已经习以为常了。你听过孩童们谈论死亡吗？我的七年级学生在辩论死亡是不是一件可怕的事。

以前的孩子总是会问：我们是怎么出生的？婴儿是怎么来的？现在他们却在担心核战后会发生什么事。孩子们不再喜欢那些古典文学，我背诵普希金的诗给他们听，却只看到他们冷漠、空洞的眼神。

他们的世界已经截然不同。他们喜欢阅读科幻小说，读着人们脱离地球，以太空时间计时，到达另一个世界。他们对此很感兴趣。他们跟大人不同，不会害怕死亡，他们对死亡充满着幻想。

我时常思考——当死亡近在咫尺，你很难不去想这些事。现在俄国文学班上的孩子，跟我十年前所教过的孩子不一样。这些孩子成天看着人或物品被埋入土中，被安置在地下。不论是房子或是树木，无一幸免。

我还记得刚开始几个月，街上的餐厅里又热闹起来了——人们说着“人生只有一次”，“如果我们会死，也要听着音乐死去”，接着军队跟官员们开始来来去去。现在，我们每一天都离不开切尔诺贝利。一个年轻的孕妇突然死去，死因不明。法医也没有诊断出原因。一个小女孩上吊自杀了，她才五年级。就这样……不知缘由地自杀。她还是个小女孩啊。

每个人都在抱怨，包括我们的朋友，每一个人。当你走在街上时，你会想要就地躺下来休息。上课时，学生们趴在教室的桌子上失去了意识。每一个人都变得不快乐，变得阴沉，一整天看不到一张友善的面孔。人们的脸上看不到微笑，什么表情都没有。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孩子们必须待在学校，严禁外出或四处走动。

我们通常会保持沉默。我们不会大吼大叫，也不会抱怨。我们一直很有耐心，因为我们还不知道该如何叙述。我们害怕谈论这些事。我们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是一种不同寻常的经历，衍生的问题也不寻常。这世界已被一分为二：我们，是切尔诺贝利人，他们，是其他所有人。他们知道我们的存在，但他们不想听到任何关于我们的事。就像古时候的麻风病患者，被赶到特定区域生活，我们也是。

有一次我去明斯克，在公交车上听到两个人在聊天。其中一个说：“我听说那些从切尔诺贝利来的人，他们的孩子都长着两个头。”另一个人回答：“何止，我听说还有长着尾巴的。”我就坐在他们旁边，手里拿着购物袋，里面装着给我女儿买的衣服。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下车的时候差点摔倒。我的女儿很健康，她没有两个头，也没有尾巴，但是她的甲状腺有问题，需要终身服药。【注释：通过日常场景中的偏见，展现核灾难受害者面临的社会歧视】

医生告诉我们，不要给孩子喝本地的牛奶，不要吃本地的蔬菜。可是我们没有钱买进口的食物。我们只能去森林里采蘑菇、采浆果，虽然我们知道那些东西可能被辐射污染了。有什么办法呢？饿死也是死，被辐射毒死也是死。

我丈夫是消防员，事故发生后第一批赶到现场的。他回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服都变硬了，上面沾满了放射性尘埃。我给他洗衣服，那些水都变成了黄色。我当时不知道，那些水有多危险。现在他不在了，死于辐射病。他最后的日子里，皮肤一片片脱落，连骨头都露出来了。他抓着我的手说：“对不起，让你受苦了。”我告诉他，我不苦，只要他能活着。可是他还是走了。

我们这里的墓地很特别，墓碑上都刻着“切尔诺贝利受害者”。每年春天，没有鲜花盛开，因为土壤被污染了。只有一些顽强的杂草，在墓碑之间生长。风一吹过，就像在呜咽。

有人说，时间会治愈一切。但我不这么认为。时间只会让我们习惯痛苦，让痛苦变得麻木。我每天都会梦到切尔诺贝利，梦到那些死去的人，梦到黑色的鸡冠和白色的牛奶粉末。我知道，这些梦会跟着我一辈子。

二、《锌皮娃娃兵》（阿富汗战争口述实录）

我十八岁，刚高中毕业，就被征召入伍了。我以为战争是英雄的故事，是电影里那样的：冲锋陷阵，赢得荣誉。可是到了阿富汗，我才知道，战争是粪便，是鲜血，是腐烂的尸体。【注释：以直白对比击碎对战争的浪漫想象】

我们的装甲车在沙漠里行驶，每天都要面对地雷和冷枪。有一次，我们的车压到了地雷，司机当场就炸没了，只剩下一只手，挂在车门上。我看着那只手，手指还在微微抽搐。那一天，我第一次杀人，一个十几岁的阿富汗男孩，他拿着一把AK47，向我们冲过来。我开枪了，他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我。我晚上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他的眼睛。

长官告诉我们，我们是为了保卫社会主义，是为了解放阿富汗人民。可是我看到的阿富汗人民，他们恨我们，就像恨魔鬼一样。有一次，一个老妇人给我们端来水，我们以为她是好人。结果水里面下了毒，我们班有两个人中毒死了。老妇人被我们抓住后，什么都不说，只是冷笑。她的儿子，在和我们的战斗中死了。

我们住的帐篷，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食物都是罐头，过期的罐头。有时候，我们会去附近的村庄抢东西，抢粮食，抢牲畜。我们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人。有一个新兵，才十七岁，他不愿意去抢东西，被长官打了一顿。他哭着说：“我们不是解放军吗？怎么能做这种事？”长官说：“在这里，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谈什么解放军。”

我最好的朋友，叫瓦洛佳，他和我一起从家乡来的。我们约定，要一起回家，一起结婚。有一次，我们在执行任务的时候，遇到了伏击。他为了救我，被一颗子弹打穿了胸膛。他临死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他的女朋友。他说：“帮我告诉她，我爱她。”我把照片收好，现在那张照片还在我的钱包里。我每年都会去看他的父母，告诉他们，瓦洛佳是英雄。可是我知道，他不想当英雄，他只想回家。【注释：通过个体承诺与牺牲的对比，凸显战争对普通人生命与梦想的摧残】

战争结束后，我回到了家乡。人们都把我当英雄，给我送花，给我鼓掌。可是我觉得自己不是英雄，我是一个杀人犯，一个强盗。我晚上经常做噩梦，梦到那些被我杀死的人，梦到瓦洛佳。我不敢和别人说这些，只能一个人喝酒，喝醉了才能睡着。

我的妻子，是我回家后认识的。她知道我的过去，她安慰我说，那不是我的错，是战争的错。可是我还是无法原谅自己。有一次，我女儿问我：“爸爸，你在阿富汗杀过人吗？”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只能告诉她，爸爸是去保护别人的。可是我在撒谎，我保护不了任何人，包括我自己。

我们这些从阿富汗回来的人，被称为“阿富汗老兵”。可是很少有人知道，我们内心的痛苦。政府给了我们一些补贴，但是那些钱，买不回我们失去的朋友，买不回我们的健康，买不回我们的睡眠。有很多老兵，因为无法承受内心的痛苦，自杀了。

我见过一个老兵，他失去了双腿，坐在轮椅上。他每天都在广场上，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阿富汗战争，到底为了什么？”。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人们只是匆匆走过，或者远远地看着他。他就像一个透明人，被这个社会遗忘了。【注释：以具体个体的遭遇，追问战争的意义，反映老兵的社会边缘化】

有一次，我去参加一个老兵聚会。很多人都哭了，他们说着在阿富汗的日子，说着死去的战友。有一个老兵说：“我们不是为了国家利益，我们只是棋子，用完了就被扔掉。”这句话，说出了我们所有人的心声。

我现在每天都去公园散步，看着孩子们玩耍。我希望他们永远不要经历战争，永远不要知道战争的可怕。我经常会想起瓦洛佳，想起他临死前的样子。如果没有战争，他应该已经结婚了，有自己的孩子了。可是战争，毁了他的一切，也毁了我的一切。

有人说，阿富汗战争是苏联的越南战争。我不懂什么是越南战争，我只知道，这场战争，让无数家庭破碎，让无数人失去了生命和希望。我希望，以后再也不会有战争了。

我们的军装，曾经是荣耀的象征。可是现在，我看到军装，就会想起那些血腥的日子。我把我的军装藏在了箱子底下，再也不想看到它。我希望，我的女儿，永远不要看到她爸爸穿军装的样子，永远不要知道战争的存在。

在阿富汗，我学会了很多东西。我学会了如何杀人，如何生存，如何在绝望中寻找希望。可是我宁愿什么都不会，宁愿回到十八岁那年，没有被征召入伍，没有去阿富汗。那样，瓦洛佳还活着，我也还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年。【注释：以“学会”的残酷技能反衬对和平生活的渴望】

三、《二手时间》（苏联解体后社会口述实录）

苏联解体的那天，我正在厨房做饭。收音机里突然传来消息，说苏联不存在了。我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发出了很大的声音。我的丈夫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告诉他，苏联没了。他愣了半天，说：“那我们以后怎么办？”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注释：以日常场景切入重大历史事件，体现普通人对时代剧变的茫然】

我曾经是一名教师，教苏联历史。我每天都在课堂上告诉学生，苏联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是无产阶级的灯塔。可是苏联解体后，我再也不能那样教了。教材都变了，历史被重新书写。我的学生问我：“老师，以前你说的都是假的吗？”我无言以对。我觉得自己像一个骗子，一个被时代抛弃的骗子。

我的父亲，是一名老共产党员，他为苏联奋斗了一辈子。苏联解体后，他每天都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列宁画像，一句话也不说。他不看电视，不听收音机，因为他不想听到任何关于苏联解体的消息。有一天，我发现他不在沙发上了，他在房间里上吊自杀了。他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的信仰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注释：通过父亲的悲剧，展现苏联解体对老一辈理想主义者的精神摧毁】

苏联解体后，很多东西都变了。以前，我们不用担心粮食问题，不用担心住房问题。可是现在，粮食价格飞涨，很多人都吃不上饭。我和我的丈夫，每天都要排队买面包，有时候排了几个小时，还买不到。我们的房子，被政府收走了，因为我们以前是党员，是“既得利益者”。我们只能租一个小破屋，下雨的时候，屋顶还会漏水。

有一些人，在苏联解体后发了财。他们以前是官员，利用职务之便，把国家的财产变成了自己的财产。他们开着豪华轿车，住着大房子，吃着山珍海味。而我们这些普通人，却在贫困线上挣扎。这就是所谓的“资本主义”吗？如果是这样，我宁愿回到苏联时代。

我的儿子，在苏联解体后，迷上了西方文化。他听摇滚乐，穿牛仔裤，说英语。他看不起我和我的丈夫，说我们思想落后，跟不上时代。他说：“苏联早就该解体了，它束缚了人们的自由。”我骂他忘本，他却反驳我说：“什么是本？能让我过上好日子的，就是我的本。”我们因为这个，吵了很多次架，现在他很少回家了。【注释：体现代际之间因时代剧变产生的价值观冲突】

我以前的邻居，是一名工人。他在工厂工作了三十年，勤勤恳恳。苏联解体后，工厂倒闭了，他失去了工作。他到处找工作，可是没有人要他。他的妻子生病了，需要钱治病，可是他没有钱。有一天，他去抢劫银行，被警察抓住了。他在法庭上说：“我不是想犯罪，我只是想让我的妻子活下去。”

苏联解体后，社会变得很乱。犯罪率飙升，黑社会横行。晚上，我们不敢出门，因为害怕被抢劫。有一次，我的女儿晚上放学回家，被几个流氓拦住了。他们抢走了她的书包，还打了她。我报警了，可是警察说，这种事情太多了，他们管不过来。

我经常会想起苏联时代的日子。虽然那时候物质不丰富，但是人们的精神很充实。邻里之间互相帮助，朋友之间真诚相待。没有那么多的尔虞我诈，没有那么多的贫困和犯罪。那时候，我们有信仰，有希望。可是现在，信仰没了，希望也没了。【注释：对比苏联前后的生活，表达对过往稳定生活的怀念与对当下的失望】

有一次，我去参加一个苏联老兵的聚会。很多老兵都哭了，他们说着苏联时代的辉煌，说着现在的落魄。有一个老兵说：“我们为苏联流血牺牲，可是现在，苏联却被我们自己人抛弃了。”这句话，让我心里很难受。我们这一代人，是苏联的建设者，也是苏联的见证者，更是苏联解体的受害者。

我的孙子，今年五岁了。他不知道什么是苏联，不知道列宁是谁，不知道斯大林是谁。他只知道麦当劳，只知道迪士尼。我想告诉他苏联的故事，可是他不感兴趣。他说：“爷爷，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有什么好说的。”我知道，苏联的历史，正在被遗忘。

有时候，我会拿出以前的照片，看着照片上的自己，穿着苏联的军装，意气风发。那时候的我，相信苏联会永远存在，相信我们的未来会越来越好。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我就像一个迷失在沙漠里的人，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有人说，苏联解体是历史的必然。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历史的必然，要让我们这些普通人来承担代价。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只是想好好地生活，只是想有一个稳定的家。【注释：以普通人的视角质疑历史进程的合理性，凸显个体在时代洪流中的无力感】

四、《战争中没有女性》（二战女性口述实录）

我十七岁那年，战争爆发了。我本来是一名中学生，梦想着考上大学，成为一名医生。可是战争，打碎了我的梦想。我报名参军，成为了一名护士。我以为护士只是照顾伤员，可是到了前线，我才知道，护士也要上战场，也要面对死亡。【注释：以个人梦想与战争现实的冲突，开启女性战争记忆的叙述】

第一次上战场，我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鲜血。有的士兵断了胳膊，有的士兵断了腿，有的士兵肠子都流出来了。他们在地上呻吟着，喊着“妈妈”。我一边哭，一边给他们包扎伤口。我的手在发抖，根本停不下来。

我们的医疗条件很差，没有足够的药品，没有足够的绷带。很多士兵，因为得不到及时的治疗，痛苦地死去。有一个士兵，他的腹部中弹了，我给他包扎的时候，他抓住我的手说：“护士小姐，我不想死，我还没有结婚，我还没有看到我的父母。”我告诉他，他会活下去的。可是他还是死了，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在前线，我们没有性别之分。我们和男士兵一样，吃粗粮，住帐篷，每天只睡几个小时。我们的头发都剪短了，脸上都是灰尘和汗水，看起来像个男孩子。有一次，一个新调来的军官，把我当成了男士兵，还让我去扛弹药。我告诉他，我是护士，是女的。他愣住了，说：“对不起，我看不出来。”

我最好的朋友，叫卡佳，她也是一名护士。我们一起参军，一起上战场。有一次，我们在转移伤员的时候，遇到了敌人的空袭。一颗炸弹落在了我们身边，卡佳为了保护一个伤员，被炸弹炸成了重伤。她临死前，对我说：“我想回家，我想我的妈妈。”我把她的尸体埋在了战场旁边，没有墓碑，只有一个简单的记号。【注释：通过女性之间的友谊与牺牲，展现战争对女性生命的摧残】

战争期间，我没有回过家。我只是给家里写过几封信，告诉他们我很好，让他们不要担心。其实，我一点都不好，我每天都在恐惧中度过，每天都要面对死亡。我的妈妈给我写过很多信，让我回家，说女孩子不应该在战场上受苦。可是我不能回家，因为前线需要护士，因为那些士兵需要我。

有一次，我在给一个士兵包扎伤口的时候，发现他的口袋里有一张照片，是他和他妻子的合影。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开心。我问他，这是你的妻子吗？他点了点头，说：“是的，她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我答应她，战争结束后，我就回家和她结婚。”我告诉他，他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回到他妻子的身边。

战争结束后，我回到了家乡。我的父母看到我，都哭了。他们说，他们以为我再也回不来了。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皮肤黝黑，手上都是老茧，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沧桑。我再也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中学生了，战争把我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我想重新考上大学，实现我以前的梦想。可是我发现，我已经跟不上学习进度了。我在战场上待了四年，错过了最好的学习时光。我只能找一份普通的工作，在一家医院当护士。

很多年以后，我遇到了那个口袋里有合影的士兵。他没有死，他回到了他妻子的身边，并且和她结婚了。他看到我，很激动，他说：“谢谢你，当年是你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我看着他和他的妻子，还有他们的孩子，心里很欣慰。我觉得，我在战场上所受的苦，都是值得的。【注释：以重逢的温暖结局，凸显战争中人性光辉的价值】

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幸运。很多士兵，永远地留在了战场上，他们没有机会回到自己的家乡，没有机会和自己的亲人团聚。他们的父母，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他们的妻子，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丈夫；他们的孩子，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父亲。

我经常会去烈士陵园，看望那些死去的战友。我给他们献花，给他们擦拭墓碑。我告诉他们，战争结束了，我们胜利了，他们可以安息了。可是我知道，他们永远都不会安息，因为他们的生命，永远地停留在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有人说，战争让女人走开。可是他们不知道，当国家面临危难的时候，女人也会挺身而出。我们不是弱者，我们和男人一样，有勇气，有担当。我们用自己的双手，拯救了无数的生命；我们用自己的鲜血，捍卫了国家的尊严。【注释：反驳“战争让女人走开”的观点，彰显女性在战争中的贡献与力量】

我现在已经老了，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但是我永远不会忘记，在战场上的那些日子。那些日子，虽然充满了痛苦和恐惧，但是也充满了勇气和希望。我为我自己感到骄傲，因为我曾经为我的国家，为我的人民，做出过贡献。

我希望，以后再也不会有战争了。我希望，所有的女孩子，都能实现自己的梦想，都能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都不用再经历战争的苦难。我希望，和平能够永远地留在这个世界上。

有一次，我的孙女问我：“奶奶，你在战争中害怕吗？”我告诉她：“我害怕，但是我更害怕我的国家被敌人占领，我更害怕我的亲人被敌人杀害。所以，我不能害怕，我必须勇敢。”我的孙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她以后会明白的，她会明白，和平来之不易，我们应该珍惜和平。

战争，是一场噩梦。它摧毁了一切美好的东西，它让无数的家庭破碎，它让无数的人失去了生命和希望。但是，在这场噩梦中，我们也看到了人性的光辉，看到了人们对和平的渴望，看到了人们为了正义，不惜牺牲一切的勇气。

我相信，只要我们铭记历史，珍惜和平，战争就永远不会再来。我相信，我们的未来，会越来越好。

五、《最后的见证者》（二战儿童口述实录）

我六岁那年，战争开始了。我记得，那天天气很好，我正在院子里和小伙伴们玩耍。突然，天空中出现了很多飞机，它们发出了很大的声音。然后，炸弹就落了下来。房子被炸毁了，小伙伴们被埋在了废墟下面。我吓得哭了起来，我的妈妈跑过来，把我抱在怀里，拼命地往防空洞里跑。【注释：以儿童视角还原战争爆发的突然与恐怖，具有强烈的画面感】

我们在防空洞里待了很久，里面又黑又闷。我听到外面传来了枪声和爆炸声，还有人们的惨叫声。我的妈妈紧紧地抱着我，告诉我不要害怕。可是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

当我们从防空洞里出来的时候，我惊呆了。我们的村子，变成了一片废墟。到处都是倒塌的房子，到处都是烧焦的尸体。我的家，也没有了。我的爸爸，是一名士兵，他在战争开始后就去前线了。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和我的妈妈，开始了逃亡的生活。我们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衣服。我们只能靠乞讨为生。有一次，我们遇到了一群士兵，他们给了我们一些面包和水。我妈妈对他们说：“谢谢你们。”他们说：“不用谢，我们是为了保护你们。”

我们走了很多路，脚上都磨起了水泡。有一次，我的妈妈生病了，她发着高烧，躺在床上不能动。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能去外面找水，找食物。我找到了一些野果，我把野果洗干净，喂给我的妈妈吃。我的妈妈哭了，她说：“我的孩子，你长大了。”

在逃亡的路上，我看到了很多可怕的事情。有一个小孩子，他和他的妈妈走散了，他坐在路边哭。我想过去安慰他，可是我的妈妈拉住了我，说：“我们自身难保，不要惹麻烦。”我看着那个小孩子，心里很难受。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有一次，我们遇到了敌人的军队。他们把我们包围了，他们问我们，有没有看到苏联士兵。我的妈妈说：“没有。”他们不信，他们打了我的妈妈。我的妈妈吐了血，但是她还是说：“没有。”敌人没有办法，只好把我们放了。【注释：展现普通民众在敌人面前的坚韧与勇气】

我们终于到达了一个安全的地方，那里有一个难民营。难民营里有很多人，都是和我们一样的难民。我们在难民营里住了下来，每天都能得到一些食物和水。虽然生活很艰苦，但是我们不用再担心敌人的袭击了。

在难民营里，我认识了很多小伙伴。我们一起玩耍，一起学习。虽然我们没有课本，没有笔和纸，但是我们还是很开心。我们互相鼓励，互相帮助。我们都相信，战争很快就会结束，我们很快就会回到自己的家乡。

战争结束的那天，难民营里一片欢腾。人们都在欢呼，都在流泪。我和我的妈妈，也哭了。我们哭着说：“战争结束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我们回到了家乡，但是家乡已经不是以前的样子了。我们的房子没有了，我们的亲人也没有了。只有一些破旧的房子，和一些幸存的人。我们只能重新开始，重建我们的家园。

我开始上学了，我很珍惜这个机会。我每天都很努力地学习，因为我知道，只有好好学习，才能让我们的国家变得强大，才能避免战争再次发生。【注释：体现战争经历对儿童成长的深刻影响，激发其努力学习的动力】

很多年以后，我成为了一名教师。我经常给我的学生们讲战争的故事，讲我在战争中的经历。我告诉他们，战争是多么的可怕，和平是多么的珍贵。我希望他们能够铭记历史，珍惜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