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的春风里,总裹着点化不开的凉意,可正午的阳光已足够暖,晒得人心里发酥,连指尖都透着对日子的盼头。我们那闭塞的镇子,唯有农历三、八的集市能炸开锅,十里八乡的人挤在窄窄的主街上,油条的焦香混着熟肉的酱香,讨价还价声盖过狗吠,这才是最实在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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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那天,我特意翻出那件半新的蓝色中山装,袖口磨出毛边却洗得发亮。胸口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脚步不由自主地往集市东头的水果摊扎——那里有刘娟。

这个年轻的寡妇是镇上的“特殊存在”,漂亮、安静,守着个水果摊独自过日子。半个月前,李婆婆喊我去给她修灶台,烟倒灌得她整日咳嗽。我拎着瓦刀进门时,见她穿着素色格子衫,头发挽成松松的髻,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扬,看见我就红了脸,轻声喊“王师傅”。那一眼,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她的院子比自家还整齐,青菜畦油绿发亮。我蹲在灶台前糊泥时,总感觉她的目光落在背上,抬头时又撞见她慌忙低头理围裙的模样。修好灶台时夕阳正沉,火苗呼呼舔着锅底,她端来一碗糖水,甜丝丝的滋味从舌尖渗到心里。临走时她要给工钱,我硬说李婆婆给过了——其实根本没有,我就是舍不得收她的钱。她愣了愣,说:“下次赶集,来我摊上拿几个果子。”

就为这句话,我数着日子过了半个月。到了集市,见她正给顾客称梨,白皙的脖颈在阳光下泛着细光,比上次添了几分活气,眼里的雾气也淡了些。“刘娟同志。”我开口时嗓子发紧,她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脸颊红得比摊上的苹果还艳:“王师傅,你来了。”

没等我多问,她就往布袋子里塞苹果和梨,说“家里种的,甜”。我掏钱时被她按住手,她的指尖冰凉,带着水果的清甜,我像被烫到似的一缩,她的脸更红了。推让间,我接过沉甸甸的袋子,手心忽然多了个小小的纸团,被她飞快地塞了进来。

我的心差点跳出嗓子,强装镇定说了句“我先走了”,转身就往人群外冲。在没人的墙角,我抖着手指展开纸团,是小学生作业本撕下来的纸,铅笔字清秀有力:“晚上11点,村东头小树林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我认得这字迹——修灶台时,我见过她在旧报纸上记账。

1989年的小乡村,寡妇半夜约光棍汉子见面,传出去能被唾沫星子淹死。我第一反应是怕,怕她被人戳脊梁骨;可紧接着,狂喜像潮水似的把我淹没——她喜欢我!这个认知让我浑身发烫,下午干活时瓦刀差点砸到脚,吃饭时味同嚼蜡,满脑子都是她的眼睛和那张纸条。

村里九点就静了,只有狗吠和风声。我躺在床上数到十点半,悄悄爬起来,用冷水理了理头发,顺着村后杂草路往小树林摸去。月亮是弯的,星星密得像碎钻石,小树林在两村交界处,白天有孩子嬉闹,夜里只剩树叶沙沙响。我学着布谷鸟叫了两声,没过多久,林子里就传来回应,轻得像试探。

借着月光,我看见老杨树下缩着个小小的身影。“刘娟?”她站起来时发着抖,声音像受惊的小鹿:“王浩哥。”她比白天更清瘦,脸色苍白,眼里却藏着期待。沉默了半晌,她先开了口,带着哭腔:“我知道不该约你出来,可我心里憋得慌,白天没处说这话。”

“我懂。”我上前一步,“你别怕。”她忽然抬头看我:“你不觉得我不正经吗?”“胡说!”我急得提高声音,“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她的眼泪掉下来,说修灶台时就觉得我实在,这半个月总往人堆里瞟着盼我来。“我也是,”我哑着嗓子说,“我天天数着赶集的日子。”

月光透过枝叶落在她脸上,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刘娟,我喜欢你,从第一眼就喜欢。”她愣住了,随即哭着笑起来,比月光下的梨花还动人。“我也喜欢你,王浩哥。”她把额头抵在我胸口,声音轻得像叹息。那天我们聊到月亮西沉,说小时候的趣事,说想把水果摊扩大,说要多攒钱,手握着手,仿佛握住了全世界。

那之后,小树林成了我们的秘密花园。我们像地下工作者,靠布谷鸟暗号和集市上的眼神联系。我趁夜给她劈柴,她偷偷洗我的脏衣服;下雨时挤在一把破伞下,她靠在我怀里的温度,我至今记得。有次遇到晚归的村民,我们躲在树丛后,她在我怀里发抖,我紧紧抱着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她受伤害。

流言还是来了。有人说她“守不住”,她哭着问我怎么办,我攥紧她的手:“我们结婚!明媒正娶!”我找李婆婆当媒人,凑光积蓄当彩礼,顶撞了反对的婶婶:“我非刘娟不娶!”她默默缝着红嫁衣,针脚里全是期盼。腊月十八那天,我雇了红轿子,吹打班子一路热闹,她盖着红盖头,偷偷掀角看我的眼神,满是光。

洞房夜,她从贴身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纸条,我也拿出我藏在工具箱底的那张。两张纸放在一起,她泪眼婆娑:“是它把我们牵到一起。”“以后好好过日子。”我抱着她,心里比蜜甜。

如今三十年过去,我们搬了新楼,女儿盼盼考上了大学。那张纸条被我用塑料膜封好,放在结婚相册里。有时傍晚和娟儿散步经过小树林,杨树已长得粗壮,我们相视一笑,不用多说。

盼盼总好奇我们的故事:“谁追的谁啊?”娟儿就红着脸打我,我笑着说:“你妈用一张纸条,把我骗了一辈子。”

那哪里是骗,分明是1989年的春风里,一个女人孤注一掷的勇气,和一个男人最踏实的承诺。那张小小的纸条,改变了我们的一生,也让我懂得,最好的爱情,是跨越世俗的勇敢,和细水长流的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