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9月23日下午,北京的秋雨刚停,一辆深绿色轿车驶进中南海含和堂。车门打开,毛宇居在搀扶下迈出,他已七十有余,仍精神矍铄。二十四年未见的学生毛泽东闻讯快步迎来,两代韶山人就这样在新中国的心脏重逢。
毛宇居不是普通的师长。他出身书香,年轻时在韶山私塾执教,家里鱼塘成了附近顽童的乐园。毛泽东十岁进塾起便敬称“先生”,家法严苛,亦得其恩泽。少年润之曾被责罚抄书,但也因此打下深厚古文根基。在那穷乡僻壤,“知书”意味着通向更广阔天地的通行证,毛宇居无意间点亮了这盏灯。
1927年春,湖南一带风声鹤唳。国民党清党队伍逼近韶山,毛泽东留下的手稿很快成了搜查目标。深夜,大雨滂沱,毛宇居抱着油纸包从后窗翻出,将《祭母文》和一封家书藏进地窖。后来他被捕拷问,宁挨木棍也不松口。若非那次冒险,两份纸页恐怕已成灰烬。
1949年10月28日,北平刚经历开国礼炮的回响,毛泽东提笔写给这位师长:“宇居先生,旧雨当重温,盼来京晤谈。”短短数语,信使跨越千里,连带一份乡情奔向南国。此后往返书信频密,毛宇居像一根纽带,把韶山田埂与中南海书房连在一起。
邀请终于落到实处。9月18日清晨,毛宇居与表兄文梅清、童伴张有成从韶山出发,五天后抵达北京站。接站人员汇报时,毛泽东只说一句:“车子要稳,先生年纪大,别颠簸。”简单,却见真情。
含和堂里,炭火温暖。毛宇居刚落座,便把手伸进旧棉袍内袋,取出油纸包,递向毛泽东,轻声一句:“润之,两样东西,终归是你的。”短短对话只占片刻,却让旁人屏息。毛泽东双手接过,看到熟悉的《祭母文》标题,喉间微动却无语。另一张是1938年延安信稿,纸已泛黄,笔迹仍劲。那一刻,中南海灯光下的静默,比任何赞歌都厚重。
手稿失而复得不仅是私人纪念,更像见证:一个旧式私塾教师冒险护住的纸页,如今在共和国最高领导人手中完整展开。背后的羁绊,外人难以体会,却足以说明毛泽东何以对故乡与师友情深不减。
几日后,三位湘乡客被安排游长城、看颐和园。毛宇居虽年迈,步伐却不逊青年,引得陪同人员暗自称奇。晚上回到丰泽园,毛泽东送上一册空白日记本,叮嘱记录乡亲真实冷暖,再交回北京。那是一种别具匠心的调研方式——让最熟悉乡土的人写最朴素的文字。
第二年11月,毛宇居再度进京,带来韶山新建小学规划图。听闻家乡要办学,毛泽东即刻提笔写下“韶山学校”四字,墨迹酣畅。题字之外,他还提醒:“规模可扩展,别被名字限制。”这句建议后来成真,韶山学校升级为完全中学,几代学子受益。
1958年9月,湘潭大学筹建,毛宇居七十七岁,第三次北上。毛泽东半开玩笑:“先生连跑三趟,要我连写三幅字,恐成专职书匠。”一句幽默化解客套,题写“湘潭大学”四字后,他又添小字:“学成文武艺,投向人民怀。”成了校训雏形。
一年后,1959年6月25日,毛泽东回乡考察。刚到韶山冲,他第一句话便问毛宇居是否收到通知。警卫担忧安全,不愿主席单独外出,可毛泽东仍坚持在水库边设见面点。清晨薄雾里,他脱下中山装跳水,招呼岸上老教师。毛宇居笑着摆手,大声回一句:“八十岁的骨头硬不起浪啦!”岸边众人被逗得哄笑。短短交流,却是两人最后相聚。
往后岁月,毛宇居在家乡主持修渠、督学、写信。稿费、慰问金陆续由北京寄来,每笔款项都附一张便笺,注明用途。到1968年毛宇居逝世,厚厚一摞日记已写满:“村头缺水—已打新井;张某寡母无米—已代领贷款”……毛泽东在批阅中批注:“此实情也。”
师生关系往往止于课堂,兄弟情谊多半限于血亲,而毛泽东与毛宇居的联系,跨越了课堂、战火与政治巅峰。私塾教书先生保存两页稿纸,影响着共和国的文脉;一国领袖寄出一本日记本,牵动着故乡的柴米油盐。纵观近现代史,如此独特而朴素的互动并不多见,也正是这段往来,让世人读到领袖的另一面——尊师、念旧、听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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