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员,乌鸦又往夹皮沟那边扑啦!”1946年11月2日黄昏,警卫员一边喘气一边指着天空。贺晋年抬头,只见三五成群的黑影正贴着树梢掠过,落点隐在黢黑的山谷。山风呜呜,像在催促部队动作快一点。

那一刻,他几乎能嗅到猎物的腥味。可就在一个月前,同样的山林、同样的队伍,却被谢文东耍得团团转。对方熟路,己方迷路,跟丢匪首不下三次。一个资深剿匪老兵,竟让七拐八弯的原始密林戏弄,这口气他咽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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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从8月15日的佳木斯说起。那天是抗战胜利整整一年,贺晋年准备在市中心大操场公开审判七名日伪顽犯。有直播枪响的震慑,也有给百姓撑腰的意味。本以为能打响东北剿匪第一炮,结果土匪改扮群众,突然朝主席台扫射,才开场就倒下一名警卫员。更扎心的是,散场后两条挑衅标语挂在看台护栏——“八路军是兔子尾巴长不了”“贺晋年当心吃花生米”。侮辱性极强。

现场翻遍,查到孙景宇有问题。此人原是抗联干部,后来却与谢文东暗通款曲。枪口对内,贺晋年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对孙景宇如何处置,而是“信息被掏空,战术得重来”。

东北匪患说难不难,说易也绝不易。难在地形:夹皮沟、黑瞎子沟、老爷岭,三面大山一条长江,先天游击天堂;易在人心:老百姓想安生,谁能带来安生就帮谁。方向错了,再多兵也白费;方向对了,群众会把暗道、山路、偷渡口全端给你。问题是,怎样才能让老百姓彻底相信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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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江军区内部商议了一个星期,先试“小分队楔入”,把部队撒开成梳子齿,企图把谢文东一根根梳出来。最开始确实凑效,守住几条隘口,堵死几条河套,然而再往里,大山像突然加了迷魂阵。前脚追进沟,后脚就失联,仿佛狼群钻雪窝——无影无踪。好几支小队反被匪徒端了粮袋。兵力不是打光,而是迷路冻伤。

鬓角冒霜的深夜,贺晋年在地图前踱圈,不知踱了多少步。警卫员说:司令员,打了这么多年,一回头还是转不出去。这时,一位老猎户被带进指挥部。老人麻布草鞋,背口袋、挂火镰,进屋先抖下满身雪,憨憨一笑:“听说你们找谢文东,眼只看地面不成,得学我们看天。”

“看天?”贺晋年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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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冬初,密营里断青菜,土匪常宰马。马骨一扔,黑鸦就聚。哪片林子乌鸦乱哄哄,你就往哪儿扣扳机。”老人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还有炊烟。深山一升火,几里外都闻得到松脂味。人找人难,鸟找肉易。”

听完这番话,贺晋年立刻让参谋把情报写进行动细则——哨兵日夜轮流登树梢,用望远镜盯天;侦察班爬到山梁,闻味、看烟。短短三天,果真发现四处异常,连拔三座密营,缴枪百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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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文东开始坐不住。从土龙山起事那年起,他自诩“老林子皇帝”。当年抗日,他也不是没拼过命:1934年带两百号农民打进太平镇,堪称东北农民武装最轰动的一战;1936年挂上抗联第八军军长头衔。可打着打着,他嫌苦、嫌冷、嫌弹药不足,先是抱日本人金大腿,后来又听国民党官帽子更响,便一头栽进汪洋浑水。嘴上喊“兄弟们跟我吃肉”,实际上到处搜刮,自己独吞。这样的两面派,在山里混还能呼风唤雨,一旦脱离老林就是光杆。

11月中旬,牡丹江结冰还早,气温却已让呼吸结霜。谢文东剩下的不过百把人,马都杀得差不多,连马皮子也煮汤。乌鸦群把天空染成一片乌云,猎户笑着说:“瞧,自己打旗号了。”

老兵们顺势推进,设卡封河面,还请到常年在江边采蘑菇的孤老头指路。老人说,四道河子江面封得最快,渡过去是光秃坡,没有树林掩护。也就是说,谢文东要逃,只剩孤注一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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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0日,718团5连做前锋。副连长王杰蹲在结冰的沙洲后,看见对岸山神庙灯火一闪。几个身影猫腰进庙。夜色太深,看不清脸,但那副矮胖轮廓、一撇八字胡,老兵们在通缉令上翻了无数遍。王杰压低声音,“八成是谢文东。”几人摸黑泅过去,先堵后窗,再封前门,一举成擒。

12月13日,勃利县雪厚膝盖,公审台下却人头攒动。有人扛着破木棍,有人捧着写了几个大黑字的门板,全是自己做的标语。审判官宣读罪状:投敌卖国、屠杀抗联、劫掠百姓、袭击苏军……谢文东嘴唇哆嗦,想喊冤却没一句完整话。几声枪响,了结旧账。

说到这里,我得插一句私货。很多人只盯着那句“看乌鸦向哪飞”津津乐道,仿佛剿匪全靠巧计。其实计谋只是敲门砖,真正敲开的,是部队对群众的信任,也包括群众对部队的信任。地图、情报、哨兵、猎户、采蘑菇的老人,这一环少了都行不通。

战后总结会上,有人问贺晋年:您怎样评价这回剿匪?他把水壶盖拧得咯嘣响,只说了八个字:“借山借鸟,更借百姓。”句子不长,却道破一层道理——枪膛里出胜负,百姓里出智慧。

后来,合江省大小股土匪余孽再翻不起多少浪。东北铁路、煤矿陆续复工,百姓赶集不再担心半路被截,孩子也敢穿过老爷岭去上学。山风依旧呜呜,可这一次,只有乌鸦在叫,再没有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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