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3月的一天上午,你是丁司令吧?黄老想见你。”电话那头的招呼打得客气又急促。八十三岁的丁盛放下听筒,沉默片刻,只带一句“我立刻动身”。这通电话,成为他十年申诉路上最亮的一线微光。
时间拨回到1977年3月。那一年,军队整顿进入关键期,“两案”调查如巨浪席卷高层。丁盛因卷入其中被免去成都军区司令员职务,随后两次被“监护”。许多人至今记得,他在外国记者面前谈笑风生的英武形象,突然间便销声匿迹。四年后,他被安置到南昌疗养,名义“休养”,实是边缘化。南昌只待了两个月,他以普通旅客身份买票返回南京。正式文件没写,他自己心里明白:政治生涯到此为止。
1981年秋,政策逐步松动,部分被波及人员陆续平反,丁盛却依旧“拖尾”。他研读案卷,自认“可辩可商”,于是1990年5月踏上了北上的绿皮车。第一次送材料,他见到的只是某部业务处长;第三次,他把计算过字数的申诉书亲手交到中办信访局,得到的答复仍是“影响团结稳定,不宜启动”。连一句书面回函都没有。丁盛私下感慨:“说到底,谁愿替一个没有职务、没有后台的老兵冲锋?”
1993年盛夏,他试着给聂荣臻元帅写信,希望老首长能搭把手。聂帅确曾就此批了“调查处理”四字,但落实到基层又沉没无声。负责承办的青年干部后来回忆:“大家都怕惹事,怕签字,怕把复杂的旧账再翻出来。”于是丁盛的信件像石子落入深井,没有回音。
待遇倒是有细微变动。1995年,他被收回军队编制,安置在南京某干休所,副师级。与吴法宪、李作鹏相比,这点改观聊胜于无。可对一位在解放战争里带兵横扫中原、在抗美援朝前线浴血的“猛将”而言,这副师级牌子怎么看都像一句敷衍。
转折点似乎出现于1998年初。黄火青,昔日“两案”特别检察厅厅长,今年已九十八岁。老人家在一次内部座谈会上听说丁盛仍未解决组织问题,沉吟半晌,说:“此事我来催催。”消息传到南京,干休所的老兵打趣:“黄老若能帮成,咱们给他敬军礼。”丁盛没有笑,他把所有材料重新誊写,夹进深绿色公文包。三天后,他带着一身旧军装味道的呢大衣,登上南下北京的火车,车窗外霜雪初融。
抵京后,黄火青亲自接见。老人布满老年斑的手掌翻阅材料,一页页签上姓名。临别时他说:“你放心,也许不能一步到位,但军籍、党籍总要给你一个说法。”那句承诺像炉火,足以让丁盛在寒风里生出暖意。
问题随即浮现:案件层级高,责任链长,只要一处松动,就可能牵出更多“尾巴”。部长批示到了司局,司局回函又上交“专题会”,几轮转下来,方案还是“维持原处分”。黄火青再次发话:“处理过重,可以商量。”负责汇报的年轻科员低声回应:“领导原则已定,咱们不好再推。”不料这句“原则已定”直接浇灭了老人最后的热情。会后有人向黄火青道歉,他苦笑:“我年纪大了,可人情世故并没糊涂。”
同年11月,正式结论送到南京干休所。文件只有薄薄三页:原处理维持,生活待遇不变。丁盛翻到最后一行,静静合上夹子,没有表情。熟悉他的老战友猜测,他或许早知如此。再争也不过徒劳。1999年5月,黄火青病逝于北京;同年8月,丁盛在南京走完生命的最后里程,未留一字自辩。两位老人前后离世,尘埃落定。
外界常问:丁盛究竟“问题”多大?档案室里那句“宜粗不宜细”已点到关键。当年为了“安定团结”不得不定下一个尺度,尺度一旦刻在石碑上,后人就难轻易改动。黄火青敢于“再议”,是出于对材料的熟悉,也是出于对一个老下属的惋惜;可制度的闸门与个人情义终究不是一个量级。不得不说,这便是历史的冷峻:政策空间有限,个人命运被夹在其间,进退皆艰。
从军事才能来看,丁盛的履历几乎挑不出瑕疵。淮海战役指挥第六纵队穿插,率部在双堆集切断黄百韬兵团退路;渡江战役,他又一次抢占有利滩头,创造高炮护舟的先例。许多老兵回忆起那股子“拼命三郎”劲头,至今仍生敬畏。但功劳簿终究抵不过政治账,这一点,近现代史上并不罕见。
值得一提的是,南京干休所里仍保存着丁盛亲手写的《战斗序列笔记》。稿纸泛黄,字迹却硬朗。尾页空白处只落一句:“盼归队,不成。”短短五字,道尽一名老将的晚景。
事情到此仿佛走完循环,却留给后来者诸多启示:要在复杂历史背后厘清责任,并非只靠一句“重新评价”就能完成;任何决定一旦盖章,未来想要撬动,必得付出非同寻常的成本。丁盛一次次进京,黄火青九十八岁仍愿出面,正是想用个人信用去撬动这块顽石。顽石纹丝未动。历史没有圆满,却也不浪漫。
一位与丁盛相熟的军史学者总结:“他这一生在阵地上冲得最快,撤下战位却走得最慢。”寥寥十余字,或许最能刻画这位将军晚年的无奈与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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