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 年中日邦交正常化时,中国宣布放弃对日本的战争赔款。时至今日,此事仍令不少人忿忿不平。然而把时间线拉长就能看清,放弃对日赔款,中国从日本得到的远超赔款本身价值。
为什么这么说?
先看赔款本身,坊间有当年赔款额为650亿美元的说法,不过这不是日本正式提出的数字,而是根据日本对亚洲其他国家的赔偿标准、对德战后处理规则等推算出的理论值,大致在 500—700 亿美元之间。
500—700 亿美元,当然不是一个小数字,那么放弃这么大一笔钱,中国得到了什么呢?
首先是中日邦交正常化。中日邦交正常化与放弃日本战争赔款,都发生在1972年,这并不是一个巧合,而是一个因果。要知道,70 年代的日本仍深受战后创伤和经济负担影响,若坚持赔款,日本国会很可能无法推动邦交正常化。这将使两国关系陷入僵局,反而无法获取更长期的战略利益。
更长期的战略利益是什么?
一是冷战格局,对苏战略的需要。
70年代初国际政治有两大背景,中美关系破冰,中苏关系极度紧张。日美关系众所周知,与日本恢复正常邦交,就多一个长期政治伙伴,能削弱苏联在东北亚的战略空间,这是冷战格局下对苏战略的需要,要比拿赔款更重要。
二是经济利益的需要。
这个经济利益,指的是中国可以在平等基础上与日本谈经济合作、贷款与技术引进。其中的核心是1979年开始的日本政府开发援助(ODA),尤其是规模庞大的日元贷款。
在中日邦交正常化后的最初几年,中日合作仍以贸易为主。中日关系真正进入经济合作时代,是从1979年开始的。这一年,中国改革开放刚起步,外汇极度紧缺,能源、电力、钢铁、交通都处于瓶颈状态。日本外务省与经团联派团访华,正式启动对中国的政府开发援助(Official Development Assistance,简称 ODA)。
ODA 在国际援助体系中属于长期、低息、定向使用的政府贷款。注意,它和普通贷款完全不是一回事。
首先它虽然也要还本付息,但它的条件和商业贷款完全不在一个层次里。ODA典型利率为0.75%—2.5%,还款期:30—40 年,宽限期:7—10 年不还本金。请问,现实世界有哪家银行会给你 40 年、1% 利率的长期贷款?
所以ODA不是不用还,它是几乎免费的长期融资渠道,这是当时中国所急缺的。
其次,ODA 不等于借钱救急,它是定向用于建设国家关键基础设施。ODA 不能挪作他用,它必须用于:电力、输变电工程;机场、港口、铁路;地铁、污水处理;城市供水系统;以及工业基础项目。
因此它虽然形式上是贷款,但本质是一种政府对政府的长期资本投入,用于改善受援国的工业化底盘。
可是说了这么多,它还是得还啊。那就得结合具体项目来看,才能明白它的真实价值在贷款之外。
整个 ODA 对华援助大体分三期:第一期(1979–1984):解决关键能源与交通瓶颈;第二期(1984–1999):支持基础工业现代化与重化工升级;第三期(1999–2007):开始转向环境治理、城市基建、社会公共服务。
为了理解日元贷款的意义,需要把几个典型项目放到历史背景中看。比如第一批日元贷款,启动的重要项目为宝钢一期工程、北京首都机场扩建、大连港、秦皇岛港等港口工程,以及若干铁路、城市公共设施。
其中最重要的是宝钢一期项目。70 年代末,中国决定建设宝钢,但国内缺乏大规模现代钢铁厂的工艺、设备和管理体系。宝钢一期的核心设备——从高炉、连铸机到自动化控制系统——大部分来自新日铁、住友金属等日本企业。日本不仅提供成套装备,技术人员也跟着一起过来,也承担培训工程师和输送管理经验的任务。
宝钢的成功,标志着中国第一次拥有真正现代化意义上的大型钢铁联合企业,并成为后来钢铁产业全面升级的基础。这个项目本质上是一种附带技术援助的工业补偿。
再如地铁建设:上海地铁一号线的启动资金来自日本。
90 年代初,中国的城市轨道交通仍是一张白纸。上海地铁一号线的核心融资结构,就是日本政府提供的大规模日元贷款,并由日本企业负责部分工程设计和装备供应。
该项目不仅提供设备,还把日本的城市交通管理体系一起传进来。地铁一号线的建成,带动了中国其他城市的轨交建设,也为整个城市化进程奠定了新的公共交通基础。
从这个点延伸出去,许多城市的地铁、电车、污水系统、水厂更新,都采用了日元贷款的模式。
还有电力系统,东北电网和南方电网工程大量采用日本资金与设备。在80—90年代,中国电力设备老旧、损耗率高、区域之间互联能力弱。很多大型变压器、汽轮机、锅炉装置都由 ODA 支持的日本企业承建,如东芝、三菱重工等,电网改造工程也主要依靠日元贷款支撑。
电力系统的改善不仅解决了缺电问题,也为后续工业扩张提供了稳定基础。电力行业是最缺资金、最见效的领域,日本援助的作用极其明显。
这些东西都是商业贷款根本买不到的,没有日本政府背书的 ODA,商业银行不会贷款,即便贷款,也不会让日本顶尖的企业成套输出技术。所以ODA当然要还,但它让一个国家用几十年、极低利率的方式获得了工业化的底层设施。它不是白给的钱,却比白给的钱更有价值。
从1979–2007,日元贷款总规模约 3.3 万亿日元,如果折合成当时美元,约为300–350 亿美元,其份额占据了全球对华援助总额的66.9%,也是日本对所有发展中国家援助中金额最大的项目之一。
有人说不对啊,如果赔款按650亿美元算,那还不是亏了?
但是日本提供的不止是ODA,日元贷款之外,日本还提供大量技术援助和成套设备,这些项目覆盖电站、港口、污水处理、机械制造等领域,价值大约 100—150 亿美元。
这还不是全部,1979年到1990 年代,日本陆续培训了成千上万名中国工程师、技术员、管理人员,内容包括质量管理,工业流程设计,城市规划,环境工程,电力系统维护,地铁运营管理,港口管理,现代工厂管理体系,都是在1980—1990年代经由日企传入中国制造业的。
比如宝钢一期工程从新日铁引进了成套的装备、技术和管理制度,千余名宝钢技术人员在新日铁接受培训和实习。再如根据JICA(日本国际协力机构) 官方记录:仅仅在电力、铁路、电气化的培训和项目覆盖上,共有3.7万多名中国相关人员参加培训,实现了3842公里铁路电气化。
如果说贷款还能按金钱折算,那这些技术培训与产业管理体系的价值是难以量化的,但它们也是非常关键的部分,对中国工业化的重要性不亚于资金本身。
直到21世纪初,2008 年之后,日本不再提供新的 ODA 日元贷款,但增加了技术合作。如远山正瑛教授及其团队,在中国的沙漠地区开展大规模种树活动,改善了当地生态环境。此外,日本政府继续对中国的环保领域提供援助。尽管ODA已结束,但中日之间的合作基础仍然存在,并将继续在新的历史背景下发展。
回头再做个假设,假如当时中国坚持战争赔款,就按650亿美元计算,能达到后来的效果吗?
我觉得未必。
坚持接受赔款,中日邦交能否顺利正常化还是一个问题,这就不展开细说了。关键是赔款只是一笔一次性资金,把它用到哪些方面?如何使用?够不够高效?宝钢还建得起来吗?恐怕都有疑问。尤其放在当时的经济和技术条件下,就算用对地方,也很难直接转化为长期的工业化成果。
而日本在之后三十年提供的贷款、设备与技术,则是直接嵌入到中国的基础设施网络与工业体系中,对城市化水平、电力供给能力、钢铁与制造业技术的长期提升起到了结构性作用。
更重要的是,这些资金是低息、长期偿还的。在外汇稀缺的年代,长期低息贷款显然比现汇更有价值。并且这些设备附带培训、管理体系与工程经验;这些项目本身直接落在中国最缺乏的基础设施领域。在经济学意义上,这些隐性资本所产生的工业化乘数效应,往往要大于一次性的资金补偿。
换言之,日本对华援助总量对中国工业化、基础设施和技术体系的实质影响,可能远超过赔款数字能提供的效果。对此,中方也曾多次给予好评:
所以,不要再惦记战争赔款了。从数字上看,中国没有得到500-700亿美元战争赔款;但从结果上看,中国获得了 400—500 亿美元规模的长期资金、技术、设备和人才,并借此补上工业化的关键短板。这就是放弃赔款之后真正换来的东西,也是中日关系最深的经济结构性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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