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苏莹儿站在荒凉的山路上,望着前方蜿蜒曲折的小道,心中暗暗叫苦。她本是青石镇苏家的独女,此番前往县城探望病重的姨母,不料贪赶路程,竟在这荒山野岭中迷失了方向。
山风渐起,吹得道旁林木哗哗作响。苏莹儿裹紧了身上的包袱,里头除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母亲特意准备的干粮和一小瓶驱寒药酒。她今年刚满十六,虽是头回独自出远门,但自幼听父亲讲述走南闯北的经历,倒也比寻常姑娘多了几分胆识。
“得找个地方借宿才是。”苏莹儿喃喃自语,举目四望,见远处山坳里隐约有灯火闪烁,心中一喜,忙向着那光亮处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孤零零的农家院落,三间茅草屋围成个小院,院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苏莹儿整了整衣衫,上前叩响木门。
“有人在家吗?”她轻声唤道。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汉探出头来。他约莫六十上下年纪,面容慈祥,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粗布衣裳。
“姑娘,你找谁?”老汉疑惑地打量着苏莹儿。
苏莹儿连忙施礼:“老伯,小女子是青石镇人,往县城去探亲,不想在山中迷了路,想在贵处借宿一晚,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老汉闻言,眉头微皱,沉吟片刻方道:“这荒山野岭的,姑娘一人确实不便。若不嫌弃寒舍简陋,就在柴房将就一晚吧。”
苏莹儿连声道谢,跟着老汉进了院子。院中收拾得倒还整洁,东侧是牛棚,里头拴着一头老黄牛,正低头嚼着草料。西侧是灶房,正对着的是主屋。
“老伯就一人住在此处?”苏莹儿随口问道。
老汉叹了口气:“老伴去得早,儿子在城里做工,就剩我老头子守着这老屋过日子。”说着推开柴房的门,“姑娘今晚就在此歇息吧,我去拿床被褥来。”
苏莹儿走进柴房,见里面堆着些柴火,但有一角空地铺着干草,倒也干净。她放下包袱,仔细打量这间柴房,发现墙上挂着一串红辣椒和几束草药,墙角还放着几个陶罐。
不多时,老汉抱着被褥回来,还端来一碗热粥和两个窝头。“山野人家,没什么好招待的,姑娘将就用些吧。”
苏莹儿感激地接过:“多谢老伯,还未请教老伯尊姓大名?”
“姓周,村里人都叫我周老汉。”老汉笑了笑,“姑娘用完饭后早些歇息,夜里若是听见什么动静,莫要出来查看。这山里偶尔有野猪出没,怕惊着姑娘。”
苏莹儿点头应下,心里却觉得周老汉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闪烁。
吃过简单的晚饭,苏莹儿铺好被褥,和衣躺下。连日赶路让她疲惫不堪,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微的响动将苏莹儿惊醒。她屏息细听,似乎是主屋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夹杂着低语声。
“不是说好了明日送来吗?怎么提前了?”是周老汉的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紧张。
另一个粗哑的男声道:“计划有变,那批货得连夜运走。你这边准备好了没有?”
“还差些,那批药材不好处理,需要多费些工夫。”
“抓紧时间,天亮前必须弄完。”
苏莹儿心中一惊,这深更半夜,周老汉家中怎会有外人?听他们谈话内容,似乎在做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她悄悄起身,贴近门缝向外张望,只见主屋门缝中透出微弱灯光,两条人影在窗纸上晃动。
忽然,她脚下一滑,不小心碰倒了墙角的陶罐。“哐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主屋内的谈话声戛然而止。苏莹儿心知不妙,急忙退回干草铺上,假装熟睡。
片刻后,柴房门被轻轻推开,周老汉举着油灯走了进来。苏莹儿眯着眼睛,见他先是看了看倒地的陶罐,又走到铺前,俯身细看她的睡颜。
“姑娘?姑娘?”周老汉轻声唤道。
苏莹儿强压心跳,装作熟睡不醒。周老汉站了片刻,方才转身离去,轻轻带上了门。
待脚步声远去,苏莹儿才敢睁开眼,心中疑窦丛生。周老汉方才的举动实在可疑,若真是担心她被声响惊醒,大可光明正大地查看,何必这般鬼鬼祟祟?
她回想起晚饭时周老汉的异常,又联想到方才听到的对话,越发觉得这农家小院不简单。犹豫片刻,她决定冒险去主屋一探究竟。
轻轻推开柴房门,苏莹儿蹑手蹑脚地来到主屋窗外。透过窗纸的破洞,她看见周老汉与一个黑衣汉子对坐桌前,桌上摆着几个布包。
“方才是什么声响?”黑衣汉子问道。
“是柴房的陶罐倒了,许是老鼠碰的。”周老汉答道,“那姑娘睡得很沉,应该没被惊醒。”
黑衣汉子冷哼一声:“小心为上。这批货若是出了差错,你我都担待不起。”说着打开一个布包,里头竟是些晒干的草药。
苏莹儿认得这些草药,其中几味是治疗外伤的良药,但若与另几味相配,却能制成迷药。她父亲曾是镇上的郎中,她自幼跟着辨识草药,对此再熟悉不过。
周老汉叹道:“我本不愿再做这伤天害理的勾当,奈何欠下的债总要还。”
“少说废话,快些配药。明日还要送去给赵爷,他等着用呢。”黑衣汉子催促道。
苏莹儿心中骇然,这周老汉表面慈祥,背地里竟在配制迷药!联想到近来附近村镇时有行人失踪的传闻,她不禁毛骨悚然。
正当她思忖如何脱身时,脚下不慎踩断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有人!”黑衣汉子厉喝一声,猛地起身。
苏莹儿大惊失色,慌忙退回柴房。刚掩上门,就听外面脚步声逼近。
“姑娘,你醒着吗?”周老汉在门外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苏莹儿急中生智,故意含糊应道:“嗯...老伯,什么事啊?”装作刚被吵醒的样子。
“没什么,方才听见声响,怕是野猪闯进院子,来看看姑娘是否安好。”周老汉道。
“我没事,多谢老伯关心。”苏莹儿强作镇定。
门外静默片刻,周老汉方道:“那姑娘好生歇着,夜里莫要出来。”
待脚步声远去,苏莹儿心跳如鼓。她知道周老汉和那黑衣汉子必定已起疑心,若不尽快脱身,只怕凶多吉少。
她悄悄收拾好包袱,准备趁夜溜走。然而刚要开门,却听见院门落锁的声音——他们竟将院门锁上了!
无奈之下,苏莹儿退回柴房,思索对策。忽然,她想起方才在柴房中摸索时,曾触到干草铺下有一块硬物。当时未及细想,现在回想起来,那硬物形状规则,不似寻常石块。
她轻轻扒开干草,借着从窗纸透进的月光,看见一块松动的木板。掀开木板,下面竟藏着一个木盒。
苏莹儿取出木盒,打开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盒中装着的,竟是几件女子首饰和一块绣着名字的手帕。那手帕上的名字,正是近来镇上失踪的李家小姐!
她顿时明白过来,周老汉不仅配制迷药,恐怕还与失踪案有关!这些首饰,想必是受害人的物品。
苏莹儿心乱如麻,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主屋门响,周老汉和黑衣汉子走了出来。
“我去柴房看看那姑娘。”周老汉道。
“一并解决了罢,免得夜长梦多。”黑衣汉子的声音冰冷。
苏莹儿大惊,急忙将木盒放回原处,盖好木板和干草。眼看周老汉就要进来,她情急之下,瞥见院中的牛棚,心中生出一计。
她轻轻推开柴房后窗,翻窗而出,猫着腰溜进牛棚。老黄牛见她进来,抬起头,温顺地眨了眨眼。
苏莹儿躲在牛槽后面,屏住呼吸。不多时,就听柴房方向传来周老汉的惊呼:“人不见了!”
黑衣汉子厉声道:“搜!她跑不远!”
脚步声在院中来回穿梭,苏莹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忽然,老黄牛不安地跺了跺蹄子,发出低低的哞声。
“牛棚里看看。”周老汉道。
苏莹儿暗道不好,急忙缩身躲到干草堆后。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进入牛棚。
千钧一发之际,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周老伯!周老伯!快开门!”
周老汉和黑衣汉子皆是一怔。“这么晚了,会是谁?”周老汉疑惑道。
“别出声,装作没听见。”黑衣汉子低声道。
然而敲门声越发急促,还夹杂着呼喊:“周老伯!我是村头的赵四啊!你家牛棚着火啦!”
周老汉闻言,也顾不得许多,急忙跑去开门。黑衣汉子犹豫片刻,也跟了过去。
苏莹儿在牛棚中听得真切,心中诧异:牛棚明明没有着火,为何来人如此说?
院门一开,几个举着火把的村民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精壮的青年,他目光锐利地扫视院子,最终定格在牛棚方向。
“周老伯,方才我们看见你家牛棚冒烟,特来查看。”青年说着,不等周老汉回答,径直向牛棚走来。
苏莹儿见状,知道这是脱身的良机,正要现身,却听周老汉急道:“不必劳烦各位,只是灶房的烟囱漏烟,我已修补好了。”
青年却不理会,大步走进牛棚。火把照耀下,他与苏莹儿四目相对,微微一愣,随即眨了眨眼,示意她不要出声。
“果然没事,是我看错了。”青年转身对周老汉笑道,“打扰老伯休息了。”
周老汉连说无妨,神色却明显放松下来。
一行人又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临行前,青年意味深长地看了牛棚一眼。
待院门重新关上,周老汉与黑衣汉子低声商议片刻,便各自回屋。苏莹儿躲在牛棚中,心中忐忑,不知那青年是何用意。
约莫一炷香后,院墙上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苏莹儿抬头,见那青年去而复返,正轻手轻脚地翻墙而入。
“姑娘莫怕,我是县衙的捕快陈明远。”青年低声道,快步走进牛棚,“特为查案而来。”
苏莹儿又惊又喜,忙从藏身处走出:“陈捕快怎知我在此处?”
陈明远道:“我奉命暗中调查周老汉,今日在山上看见你进入此院,知你处境危险,故此前来相救。”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果然是官府信物。
“周老汉与失踪案有关!”苏莹儿急道,“我在柴房找到了证据。”
陈明远点头:“我们早已怀疑他,只是苦无实证。姑娘可知证据在何处?”
苏莹儿正要回答,忽听主屋门响,周老汉竟又走了出来。二人急忙躲回暗处。
周老汉径直走向柴房,片刻后,传来一声低呼:“盒子不见了!”
黑衣汉子闻声而出:“必是那丫头拿走了!她定然还没跑远!”
陈明远见形势危急,对苏莹儿低语道:“姑娘在此稍候,我去调人手来。”说罢,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出。
苏莹儿心中叫苦,只得重新躲好。这时,周老汉和黑衣汉子已点亮灯笼,开始在院中搜寻。
“定是藏在这院里,仔细搜!”黑衣汉子厉声道。
眼看搜到牛棚,苏莹儿无处可躲,心急如焚。忽然,老黄牛再次不安地跺蹄,发出响亮的哞声。
周老汉举灯照向牛棚,灯光渐渐逼近苏莹儿藏身之处。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震天的撞门声。
“官府拿人!速速开门!”陈明远的声音洪亮有力。
周老汉和黑衣汉子大惊失色,慌忙向后院逃去。然而为时已晚,数名衙役已翻墙而入,将二人团团围住。
陈明远大步走进院子,先到牛棚确认苏莹儿安全,而后命人将周老汉和黑衣汉子捆缚。
“姑娘受惊了。”陈明远对苏莹儿道,“多亏姑娘机智,我们才能人赃并获。”
苏莹儿这才松了口气,从牛棚中走出,将柴房中的木盒指给陈明远看。
经查,周老汉与一伙歹人勾结,专门用迷药劫掠孤身旅人,抢夺财物后还将人卖往他处。那黑衣汉子正是团伙中的一员,此番前来取药,不料被苏莹儿撞破。
案件审理完毕后,陈明远护送苏莹儿前往县城。路上,苏莹儿好奇问道:“陈捕快那夜如何知道我有危险?”
陈明远笑道:“我监视周老汉多日,那夜见黑衣汉子突然到访,心知有异。后又见你潜入牛棚,便知你已察觉危险,故借口牛棚着火,前来查探。”
苏莹儿感激不尽:“若非陈捕快相救,小女只怕凶多吉少。”
陈明远摇头:“是姑娘机智勇敢,才化险为夷。那夜若你不曾警觉,只怕早已遭了毒手。”
到达县城后,苏莹儿顺利见到姨母,将山中惊魂一一告知。姨母听后后怕不已,连连道:“好孩子,真是祖宗保佑。”
一月后,苏莹儿返回青石镇,将经历告知父母。苏父苏母又惊又喜,对陈明远感激不尽。不久后,陈明远因破案有功,升任捕头,特地前来青石镇拜访苏家。
春日融融,院中桃花盛开。苏莹儿与陈明远对坐品茗,说起那夜的经历,仍心有余悸。
“那夜躲进牛棚,原是无路可走的下策,不想竟因此得救。”苏莹儿感慨道。
陈明远微笑:“有时最危险的地方,反倒最安全。周老汉万万想不到,你竟会藏在他每日进出的牛棚中。”
“也多亏了那头老黄牛,”苏莹儿笑道,“它两次发出声响,险些暴露我的行踪,却也因此引来了你的注意。”
“这便是天意了。”陈明远意味深长地看着苏莹儿。
窗外,春光正好。一段险象环生的经历,竟成就了一段良缘。此后,苏莹儿与陈明远书信往来,情愫暗生,终在一年后喜结连理。
而那夜借宿惊魂的故事,也在当地流传开来,成为一则警示世人、又见证姻缘的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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