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每个人都有名字,但中国人不同,除了名字之外,还有表字,也称字。
字是为了彰显本人的德行,对名作进一步延伸,其意义又有多种,多采用典籍,比如曹操,字孟德;刘备,字玄德……。
除此之外,一些逸士、文人还有别号,也称号,用以表达志趣和署名,如董其昌,字玄宰,号香光居士;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居士……
古人称呼别人不能直呼其名,只能称其字或号,否则便是不礼貌。
这些名字上的讲究都是针对社会中高层有文化的人的,普通老百姓没文化,取名就是取个代号,图个吉利,如朱元璋的父亲叫朱五四;南朝刘裕的小名叫寄奴。
武侠小说属于传统通俗小说,必然要涉及到历史、文化、经典,尤其是给人物取名,有文化的人,就取个有文化底蕴的名字;没文化的人,就取个没文化的名字,不仅如此,他们说话也是如此,金庸就十分注重这点,让社会各阶层的人一目了然。
古龙既无文化,也无文采,人物取名便犯了大忌,最典型的莫过于《多情剑客无情剑》主人公李寻欢这个名字。
古龙是以西方悬疑破案的手法写武侠小说的,所以许多人物的出身背景、师承门派都没有介绍,只感觉他们是横穿出世的。
李寻欢的背景散见于他的多部小说,只知道他出生于书香门第,“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世代簪缨之族,其父亲和他两兄弟都曾中过探花,这不得了!
这里文普一下,古代科举考试从低到高依次是:童生、秀才、举人、进士;进士录取又分三甲:
一甲三人,名为“赐进士及第”。第一、二、三名分别为状元、榜眼、探花,也就是说,探花位列第三名。
二甲若干名,名为“赐进士出身”。
三甲若干名,名为“同进士出身”。
清代每届参加进士考试的人约6000多人,从中录取进士300多名,录取率约为百分之五。父子同中进士的有很多;父子中了状元、榜眼或探花的,也有多例;但父子三人同中了探花的,在历史上绝对没有!这是古龙小说虚构的。
可见,要想考中第三名探花,是多么的不容易!那就相当于全国排名第三。
李家七代人都中了进士,李寻欢的父亲是探花,李寻欢的哥哥也是探花,李寻欢十八岁就中了探花了,这份荣耀绝无仅有!而李父仅仅因为没有中到状元,竟然郁郁而终,是不是扯淡!
闲话少叙,言归正传。
李家这等书香门第、世代簪缨之族,绝对是有文化的!那为何身为探花郎的李父竟给儿子取了这么个艳俗不堪的名字?
我们常说“寻欢作乐”,“寻欢”这个词,有两层含意:一指通过主动行为获取愉悦感受;二指以追逐异性为途径获得情感满足。古龙笔下的主人公都是好酒、好色、好赌之徒,其意义自然是指第二层,即通过猎艳获得情感满足。
李家的府第名叫“李园”,皇上曾为其御笔亲书一联: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
李寻欢的哥哥叫“大李探花”,李寻欢叫“小李探花”,从书中获悉,李寻欢十八岁中了探花后,曾在朝中当过一段时间的官,后来因为被同朝为臣的后来为“心树大师”的胡云翼参了一本,说他“身在官府,结交匪类”,于是辞职不干了。(见于《多情剑客无情剑》第23回)
他在行走江湖时,遭到仇家围攻,其间被龙啸云救了,他为了感恩,就将心爱的女人林诗音让予龙啸云,并将祖上传下来的偌大一座宅院赠给林诗音,作为陪嫁,他自己则心灰意冷,隐居于关外,从此,昔日的李园就变成了“兴云庄”。(见于《多情剑客无情剑》第7回)
一个探花郎父亲竟给儿子取了这么个青楼薄幸郎或者叫情场浪子的名字?难道就不怕被同僚和时人骂死吗?
显然,古龙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或许不知道这一点。
这个名字用现代话说,就叫“李嫖客”。或许就像郭德纲相声说的那样,起初李寻欢闯荡江湖时,背了一把剑,号称“天下第一剑客”。后来嫌剑太重,就换成了一只葫芦。后来又嫌一整葫芦太重,干脆就背了半边葫芦,半边葫芦称“瓢”,于是人称“天下第一……”
不仅如此,身为探花郎的李寻欢说话也都是大白话,毫无文采可言。
你看看金庸笔下的人物,有文采的人,说话、写信也是有文采的,比如《天龙八部》中智光大师点化乔峰的偈子:
“万物一般,众生平等。圣贤畜生,一视同仁。汉人契丹,亦幻亦真。恩怨荣辱,俱在灰尘。”
又比如《神雕侠侣》中,王重阳写给林朝英的信:
“比闻极北苦寒之地,有石名曰寒玉,起沉疴,疗绝症,当为吾妹求之。”比闻:近闻。沉疴:久治不愈的病。
再比如《倚天屠龙记》中,赵敏写给张无忌的信:
“金盒夹层,灵膏久藏。珠花中空,内有药方。二物早呈君子左右,何劳忧之深也?唯以微物不足一顾,赐之婢仆,委诸尘土,岂贱妾之所望耶?”
这段话的意思是,金盒中有夹层,灵膏(黑玉断续膏)早就藏在里面了。珠花空心,内中藏有药方。二物早就呈献于君子左右,何故如此忧愁、辛劳呢?只是因为它们(金盒和珠花)无关紧要,不值一看,就赐给奴婢,弃之尘土,这难道是贱妾(赵敏自我谦称)所希望的吗?
没文化的人,说的话、写的信也是直截了当的,比如《碧血剑》中闵子华写给水云的信:
“水云大师兄:你好。焦公礼之事,小弟已明白受人欺骗,报仇甚么的就此拉倒不干了。但昨晚夜里,小弟的戒杀刀忽然给万恶狗贼偷去,真是惭愧之至。如果寻不回来,我再没面目见大师兄了,千万千万。小弟闵子华拜上。”
可谓雅士粗人,一目了然。
至于百晓生创造的《兵器谱》,大概也就相当于现在的《胡布斯富豪榜》吧。
最后借用《倚天屠龙记》中谢逊发疯时说的一段话,献给古龙的粉丝们:“张三丰不是东西,他的弟子张翠山更加不是东西,让我捏死他的老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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