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初夏的上海,阴雨连绵。华东局一次会议刚散,走出会场的人们脚步匆匆,只想赶去淮海中路那场不算奢华却极具“战友情味儿”的便宴。陶勇站在大厅门口,军帽压得很低,看到熟人便大声招呼,话里夹着明显的淮左口音:“晚上不来,可别怪我!”
战场上雷厉风行的人,大多不拒杯中物。陶勇生于1913年安徽巢县,自幼家境贫寒,十几岁就扛着长矛跑进红军队伍,辗转江西、福建,再到皖南山岭,打仗时猛得像虎,喝酒时也冲得极。皖南事变后他随部北撤,短短几年便以“敢打”“能喝”出了名。抗战期间,他带着三旅在苏中转战,一边打日军一边和地方干部称兄道弟,酒局数不清。苏北老乡说起他,总爱补一句:“那酒量,赛江水。”
转眼到了1950年冬,第九兵团跨过鸭绿江。零下三十多度,风像刀子,“打了仗再喝一盅”成了官兵们互相鼓劲的口头禅。宋时轮患气管炎,陶勇胃溃疡,可两人硬是轮流往一线钻。新兴里血战结束,三十一团旗帜被缴,冰面上仍摆着大口径机枪。那一夜,九兵团指挥所里没热汤,只有加了雪水的高粱酒,陶勇举杯,声音沙哑:“只要能打赢,这一口值!”
然而,若只把陶勇的酒量停留在前线,难免单薄。1961年的那顿饭,却让老战友们第一次见他“认输”。席设江西中兴里路一幢小楼,两张圆桌并排:将军们一桌,夫人们一桌。陶勇与宋时轮、彭德清等人先对了几盅,脸色仍正常。有人起哄:“老陶,去和嫂子们走个场!”说话的是时任上海警备区副司令何家产,他指了指另一桌,“那边也有能喝的。”
另一桌确实坐着一个例外——杨尚奎的夫人水静。水静是贵州人,早年在川南做地下交通员,山路来去,练就不晕不喘的大肺活,逢年过节陪游击队就着苞谷酒开怀。杨尚奎调江西后,水静帮他跑基层,乡下红薯烧酒呛喉,她也能眉头不皱。夫人圈里提到喝酒,大家公认她是“第一把交椅”。
陶勇端着杯走过去,还没开口,水静起身相迎,轻声一句:“陶司令,先干为敬?”那阵势让旁人倒吸一口凉气。札实的二两杯,两人抬头一饮而尽。陶勇放下空杯,笑了:“好酒量,再来!”第三杯下肚,水静依旧面色宁静。第六杯后,陶勇忽然踉跄,靠椅背稳了一秒,手指却在桌沿滑动。旁边的朱岚瞪大眼,小声提醒:“差不多就行了。”陶勇偏不服,手抓着杯子还想举,却被自家警卫轻轻扶住——腿在抖。满桌人顿时笑声一片,连他本人都拿自己的舌头开玩笑:“我没醉,就是站不稳。”
席散时,他被扶到走廊,回头还嚷:“等下次!”水静朝他摆手:“行,下次换碗口杯。”这番较量传开,众人议论:打仗陶勇拼命,喝酒也不要命,可这回遇着真正的对手。若干年后,水静在回忆录里写道:“那天他口齿不清,仍不肯服输,倒也可爱。”寥寥数句,却把一个硬汉的憨劲儿勾画得透亮。
退回到1940年,陶勇在如东剿匪的手段同样离不开酒。海匪孙二虎劫了新四军物资,不仅不赔礼,还扬言要掀翻陶司令的“堂口”。陶勇把缴获的洋酒装筐,带两名警卫直奔匪巢,开口就说:“这几箱给兄弟们压惊,坐下喝!”三碗黄酒灌过,孙二虎惊讶:居然有部队首长如此痛快?再加上几句“鬼子在海上横行,咱自家人掐什么架”的劝,孙二虎当晚答应改编。三个月后,海防团在海堤列队,孙二虎剃了平头,行军礼比谁都正。若没有那几壶酒,收编或许得多流一层血。
同样的“酒局”智慧,也用在了部队内部。抗战末期,陶勇所在三旅受命东进苏北。一个夜晚,他发现几名新兵愁眉苦脸,原来打了胜仗却吃不饱,想家。陶勇没多说,掏出仅剩的半壶米酒,让炊事员加热,递过去:“一口咽下去,心就热。”新兵双手接过,心里那股凉气瞬间散了。第二天的强行军,没人掉队。后来提及往事,老兵打趣:“没那半壶酒,恐怕就没人知道陶旅长也会‘哄人’。”
当然,酒量再大,也挡不住命运的阴晴。1967年,陶勇因飞机失事于南昌殉职,终年五十五岁。追悼会上,许世友擎着白花,抿了满杯白干,哽咽半晌没出声。人走了,酒劲却似乎还在。江南战友偶尔重聚,总要留一个座位,摆一只旧搪瓷缸,里头斟满高粱。因为大家都记得,当年雪夜里,他举着缸子,大喊一句:“杀出一条血路,再喝!”
多年以后,有人问水静:那夜若再多喝两杯,会不会把陶司令彻底放倒?水静摇头:“够了,客气一点,他输得起。”一句话,道出豪饮之中更大的豪气:能战能饮,也能坦然认输。喝的是酒,透出的却是骨子里的硬朗与豁达——这,大概就是老一辈将军们最鲜明的共同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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