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1月10日,北京西郊飘着小雪,棉纺分厂里响着轰隆的细纱机。二十二岁的蒋定桂推着满载纱锭的车架,从一排排机器间穿过,白絮飞舞遮住了灯光,也模糊了工友的惊叹——“小蒋,你父亲是大名人,可咱这活儿一点都不轻松啊!”这句半玩笑半感慨的话,是她在厂里听到最多的调侃。她点点头,抹去额头细汗,心里却想起三年前父亲留下的那句叮嘱,“没有人养你,就去做工。”
回到1967年6月8日,蒋光鼐病逝,北京八宝山追悼会人山人海。周恩来总理亲临致哀,可在追悼会结束后,蒋家只收到了500元抚恤金。母亲黄晚霞病弱,兄姐分赴各地工作,家中能挑起重担的,只剩这个最小的女儿。一次夜里,母亲突发心悸,她背着母亲冲下陡窄的楼梯,抵医院时已满身冷汗——那一刻,她决定停止复习高考,留京照料母亲。
同年秋,她给周总理写信,直接说明困难:愿去纺织厂做一名普通工人,换取就近照顾母亲的机会。信寄出后,杳无音信。她天天在邮筒旁等,冷风吹得手背开裂。三个月后,新年钟声刚落,街道办事处通知她到中国纺织科学研究院报到。有人问她后悔吗?她摇头:“能挣钱,又离家近,不亏。”
厂里安排她到细纱车间。第一次推纱车,她被飞絮呛得直咳嗽,却依旧咬牙把车推到定位。师傅老周皱眉:“小蒋,这活儿可没姑娘家想的轻松。”她憨声回答:“我姓蒋,不姓娇。”一句话逗得全车间的人笑出声。三个月后,她已能独立顶班,还主动申请夜班,只为白天在家陪母亲吃一顿热饭。
1972年春,第三套人民币五角券定版设计进入最后阶段。设计人员多次到厂里采风,拍下了她推纱锭的瞬间:目光专注、步伐有力、围裙微微扬起。几个月后,新钞在车间发到每人手里。众人围住她比对——正中那位纺织女工与她几乎毫无差别。老周大声嚷道:“钱上有你!”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被同事们起哄得满脸通红。当天夜班结束,她把那张青莲色的五角券裱进塑料袋,夹进了母亲的医药账本。“娘,咱家以后有纪念品了。”母亲微笑,眼里却含着泪。
蒋定桂的故事如果只停留在人民币头像,多少显得偶然。可追溯家族脉络,才见横跨数十年的跌宕。她的父亲蒋光鼐,1890年生于东莞虎门,早年从戎,名噪“一·二八”淞沪抗战。那一年,他率十九路军在闸北迎击日军,打响了中国正规军抗日的第一枪。平民百姓敲锣打鼓为十九路军送米送柴,而南京国民政府却以“违令”相压,扣发军饷。蒋光鼐依旧顶着压力固守防线,直到不得不撤退时,他对同行将领说出一句沉痛的话:“这是绑着手脚的战斗。”抗战中,他的夫人黄晚霞坚持留在后方救护所,夫妻间只有简短数语:“你不能走,会散人心。”——历史的浪潮中,这对话显得粗粝而真实。
抗日胜利后,蒋光鼐并未远离战场。1946年,他与蔡廷锴等人成立中国国民党民主促进会,公开反对内战。广州、香港、北平,他奔走于旧友之间,尝试劝说余汉谋起义。1949年8月,他辗转抵京,参加新政协筹备会,满头华发却仍声音洪亮:“黑暗里摸索多年,终于看见光明。”新中国成立,他被任命为首任纺织工业部部长。这段经历,后来成为蒋定桂申请去纺织厂的底气——“父亲在那行干过,就算不懂机器,精神也在。”
可惜造化弄人。部长上任不到十五年即病逝,遗属无另有依靠。临终前,他给孩子们的遗言极为简朴:读书、劳动、别靠特权。蒋家十二个孩子,十一个考上大学;唯一没念成大学的,就是小女儿。她却用另一种方式兑现父亲的嘱托——干最累的工种,守最亲的人。
进入八十年代,纺织行业改革,她因熟谙车间流程被调到技术组,参与改良细纱挡车工序。那几年,棉纺分厂换上国产新型细纱机,她在现场写下上百条操作改进意见。有意思的是,其中一条“降低下清棉吸风口高度”被采用后,机台噪音下降了六分贝,挡车工劳动强度明显减轻,厂里给她记了一个小功。外人只看到昔日部长之女的光环,却很少知道,她为省出时间照顾病重母亲,常常在宿舍用电炉煮大白菜泡饭,能省一毛是一毛。
1994年,母亲去世,她收拾遗物时翻出一张包装完好的青莲色五角券——边角已有些泛黄。那晚她在台灯下静坐许久,没有眼泪,只把那张纸币重新夹进相册。纸币流通期结束,她仍把它带在身边,不为炫耀,只作为数十年工衣油渍与飞絮的见证。
如今纺织研究院早已更名,细纱车间也换了数代设备。当年的同事提起她,最爱用一句评价:“不声不响,干活顶硬。”不难看出,这一点倒与她父亲的行事风格暗暗相合。时代把他们父女推向不同舞台,却留下了相似的注脚——一个在炮火声中扛起抗日旗帜,一个在机器轰鸣里维系家庭重担。蒋定桂自己曾经说过:“钱上印我,不是看中那份荣耀,而是提醒我别忘了劳动的味道。”未必豪言壮语,却足够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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