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深秋,北京大学图书馆的楼道里灯光昏黄。搬书的毛泽东抬头瞥见墙角那本《新青年》,随口嘀咕了一句:“陈先生的文章,又快被同学们翻破了。”一句并不起眼的呢喃,却拉开了他与陈独秀数十年若即若离的关联,也埋下一段后来发生在长江之滨的故事线。

往后五年,两人一南一北奔忙:陈独秀在上海老渔阳里筹建党的早期组织,毛泽东则在长沙、广州之间策动学生运动。1921年七月,中共一大召开,推举陈独秀为总书记;会场外的弄堂,街边摊贩高声吆喝,谁也想不到这群年轻人正在改写历史。就在同一年,陈独秀的大儿子陈延年远在巴黎勤工俭学,他写信告诉父亲:“不想做旁观者,要做亲历者。”信纸薄如蝉翼,却挡不住热烈的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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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年与弟弟乔年回国后,很快冲进最危险的前线。1927年7月,延年身陷敌牢,被推至刑场,他拒绝跪下;翌年6月,乔年步兄长后尘,面朝夕阳赴死。两兄弟的名字,在风声鹤唳的年代里被迅速掩埋,只留下母亲高晓岚在安庆的哭声和陈独秀夜半的长叹。彼时的陈独秀,已因“右倾机会主义”被撤职,随后又遭开除党籍,漂泊无依,自顾尚且不暇,更无力照拂满门风雨。

三子一女相继离去,只剩最小的儿子陈松年留在祖宅。他从安徽大学辍学,到安庆一所中学教书,再后来干脆进了窑厂当技师。1950年前后,他同时担着会计、烧窑工、搬运工三种活计,衣袖常年沾着煤灰。有人问他为何不去投靠父亲昔日友人,他淡淡回一句:“靠自己,才踏实。”语气不激烈,却像石子落水,砸出层层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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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2月,西风紧,长江水位略低。军舰“洛阳号”顺流而下,毛泽东登舰巡视沿岸工业。抵近安庆江面,他倚栏眺望对岸楼宇,忽然回头询问陪同的地委书记傅大章:“陈独秀家里,还剩什么人?”话音一落,甲板上顿时安静。傅大章仔细回忆,答道:“只剩一个小儿子陈松年,在窑厂干活,家口多,日子紧。”毛泽东没有追问细节,只轻轻点头。

随后他缓缓说道:“陈独秀早年传播马克思主义、创办《新青年》,功劳不能抹杀。他的后人生活,应该照顾。”语调平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身旁参谋记录下这句话,连同当天巡视笔记一并电报给华东局。就此,一道专门关怀陈松年家庭生活的指示正式下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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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庆地委很快行动。四月初,陈松年被请到统战部的小会议室,工作人员递上一纸文件和两本烈士证书。陈延年陈乔年的名字在鲜红印章下格外醒目。陈松年握住证书边角,指尖发抖,久久无语。桌上还有一份批示:每月补助三十元,直至生活自足为止。那天傍晚,他回到家,把证书摆在供桌中央,对着墙上的毛主席像深深弯腰——没有言语,只有止不住的泪水。

补助发下后,日子并未立刻富裕,可最艰难的拐点已然过去。陈松年白天继续在窑厂忙,晚上在家抄录父亲遗稿,偶尔带孩子读《说文解字》。1960年代,他被推选为市人大代表,后又担任市文史馆馆员,整理地方史料,校勘陈氏家谱。有人打趣说他“运气好”,他却摆摆手:“若兄长在世,我未必有这份安稳。”

1980年春,陈松年退休,补助金增至六十元。两个女儿成为工程师,次子研究无线电,最小的女儿在医院做检验,四人都用奖学金读完大学。老宅的墙壁仍旧斑驳,可屋内书声琅琅,一如昔年陈独秀教孙辈背《孟子》时的模样。偶有邻里路过,总要停步聆听几句,仿佛那条巷子里依旧回荡着《新青年》的朗诵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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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初夏,陈松年病重住进安庆医院。病榻旁,他让儿女把那两本烈士证书和父亲的遗像摆在床头,轻声说:“家里能挺过来,全靠他们……”声音微弱,却清晰可辨。同年九月,81岁的陈松年辞世。治丧费用里仍包含那从1953年开始发放的补助金,整整三十七年从未间断。安庆长江北岸,清风掠过松柏,掀开一段家族史最后一页,轻轻合拢。

至此,毛泽东在江上随口的一问与当年北大图书馆楼道里的那本《新青年》,在时光的回环里不期而遇。命运的笔锋或许曲折,却把功业与亲情勾连起来,让陌路与归途终有一个交点。而那个交点,就藏在1953年二月的江面上,水雾迷漫,铃声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