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初春,北京的风依旧带着寒意。刚在总政大院办好登记的吴华夺提着一个帆布包,裤脚还沾着昨夜列车上的煤灰,他的心思却全在“落实政策”四个字上。九三年的白发已悄悄爬上两鬓,他自认功成身退,只想把几年前那顶帽子摘干净,然后安安静静回乡。
回想1962年,他还是南京军事学院的教育长,行政级别相当于大军区副职,那会儿不少年轻教员尊称他“吴教长”。可是1969年学院撤并,风云陡转,他被放到江苏一家军工厂劳动。有人好心劝他低调行事,他笑答:“掉几级不算事,只要腰杆子别弯。”这句话后来传遍生产线,成了工友午间闲谈的谈资。
1970年底,中央决定让他去陕西省军区任副司令员,职务按副军级执行。那一步实际上降了两级,还没有配套的待遇。他没抱怨,然而一想到头上的问题没彻底结论,心里终究像压块石头。陕西是三线重点省,62家军工厂和科研所散布秦岭、渭北、高原戈壁,零零总总得有人管。吴华夺三句话就接下活:“让工人师傅多出合格品,比给我抬什么头衔更重要。”
几年过去,调研足迹几乎踏遍全省。他能把每家工厂的产线背得滚瓜烂熟,还记得哪支民兵连的射击成绩常年靠前。可问题还是没解决。于是1975年正月,他拖着略微佝偻的身子再赴北京。报到几天后,总政大学政委唐亮见了他,摆摆手:“老吴,别东跑西颠了,新任命刚批,你去兰州军区当副司令员!”吴华夺愣住,以为听岔了:“唐政委,事情还没个说法,我怎么能去军区?”唐亮只丢下一句:“文件很快到,赶紧回去收拾行李。”
他半信半疑,拉着老战友、副总参谋长胡炜聊天:“真不是拿我寻开心吧?”胡炜笑着递烟:“老兄,组织决定,用你原来的编制补兰州军区的缺。有人替你说话,也有人看你这些年干得实在,抓紧准备就对了。”对话不过十几秒,却像一粒定心丸。
兰州军区的地图摊开就占满茶几。从嘉峪关到三角城,边防线横贯沙漠戈壁,风沙大得令话筒里都夹杂呜呜声。到职后,他分管动员和民兵。有人劝,他年纪不小了,别事必躬亲。吴华夺摇头:“没亲眼瞧,底气不足。”于是乘三蹦子、骑骆驼、坐小火车,硬是跑遍主要哨所。一次在哈密县城外的机耕路上,司机劝他折返,他拍着吉普车门:“路再烂也得看完。”
调研时他最关注两件事:一是民兵训练质量,二是误工补贴能否落袋。沙窝子里的民兵白天种地,晚上练射击,生活拮据得紧。吴华夺问得细:“一发子弹多少钱?拉练耽误几天农活?”这种直奔痛点的询问,让基层主官暗暗叫好。
在军区机关,他依旧保持简朴作风。家属陪同迁兰州,所带行李除了被褥就是两口大铁皮箱。同事调侃:“吴副司令当年教战略,如今像个老伙计。”他不接茬,倒提着暖壶去小食堂排队。司机们说,这位老首长没一点官架子,闲时还跟大家学腌咸菜、做豆瓣酱。饭桌上常有人客气,他只回一句:“习惯了,不装样子。”
说到家教,他有硬杠杠。小儿子当兵时年龄差两个月,想走“后门”。他把调令推了回来:“两年后达龄,再从正门走。”后来孩子果真凭考试进部队,多年后谈起却心怀感激。
吴华夺对学习也没放松。任南京军事学院教育长期间,晚上常被人撞见趴在灯下练英语口语,还把战例、战史课程全部重听一遍。刘伯承院长经常指着他对学员说:“肯钻研的老同志,你们要多学。”
1977年,军区整编结束,民兵建设步入正轨,吴华夺才向总部递交退休申请。有人议论:正职缺口还在,为什么不留?军区政委一句话点破:“老吴该休息,就让他体面地歇口气。”9月的兰州,黄河水湍急,他轻装简从离开机关,门口站满战友,同事大喊:“老首长,保重!”他只抬手摆了摆,表情淡定。
对吴华夺而言,官复原职未必意味着荣耀,更像一次迟到的公正。那顶沉甸甸的帽子最终被轻轻摘下,他笑着说:“档案写清楚就好,别给后人添麻烦。”随后回到南京,跟妻子在旧居里种花摆书,日子平淡,却也自在。
他的军旅生涯,旁人用十六个字总结——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孜孜不倦,好学进取。这道评语放在众多将帅中并不起眼,却足够贴切。毕竟在漫长岁月里,他从没用级别为自己争什么,只认一个理:工作是组织分配,名利是过眼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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