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的大门被撬开,晴山堂在火里化成灰,二十多口人死得干干净净,长子徐屺被乱刀砍死。这些都发生在1645年的江阴城,家里的《徐霞客游记》手稿也随着堂屋一起烧掉了。没有人能把家里那帮人想成凶手——他们昨天还像影子一样伏在主人脚边,今天就把人家连骨头一块掏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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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发那晚,屋里一片混乱。几个奴仆先把门口的守卫干掉,然后动手搜刮卖身契、钥匙、所有能点着火的东西。有人把家书翻出,像是在找借口;有人在院子里点了两把大火,火势很快窜到堂屋。有人冲进内室,直捣朱弦,逼着家人下跪,要他们承认卖身契为假。不给,就用刀。徐家的奴仆们分成好几拨,有的劫财,有的劫人,有的只顾着报复。到清晨,院子里只剩下焦黑的瓦片和烧焦的床褥。

奇怪吗?也许不那么奇怪。把时间往前拉几个月、几年,能看到一条清晰的脉络。崇祯自缢的消息传到江南后,原本靠皇权撑着脸的传统秩序,突然松了口。对奴仆来说,那是个信号:原来主子的靠山也会倒。江南的奴仆们在这样的空档里,发现了反抗的机会。地方上并不只有徐家一个案子——江苏、湖北、江西等地同时爆发了类似的事。有人割主人的鼻子,有人烧卖身契,有人公开喊着要把贵贱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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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为什么会爆发,得先把明末的“世仆”制度说清楚。所谓世仆,不是短期雇佣的佣人,是那种一签下去子子孙孙都归你管的奴籍。价格也说明了他们的定位:一个世仆在市面上不到二十两银子。相比之下,当时被运到美洲的黑人奴隶换算成白银要二百多两,差距很大。换句话说,江南一个人的命,被法律和市场同时压低了价。

这些世仆的来路有好几条。破产农户交不起税,就把自己和田地一并送进士绅家当奴,宁可当奴仆也不想被官府追税而流离失所。政治清算也把一部分人推入奴籍,朝廷之争输的一方,家属常被剥夺人身自由,变成世仆。还有一种叫“堕民”的法定贱籍,代代不能读书,不能和良民通婚,社会地位被钉死在底层。更难说的是,有法不行的地方,士绅们自有路子规避法律,把奴仆包装成“义子”“家人”,外面看着像一家人,实则生杀全凭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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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下来,怨气堆积成山。主子可以随意罚打、奸淫女仆、夺妻霸田,官府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方的基本治理靠士绅,士绅又把权力变成了对下层的压榨。这样的人口结构,一旦中央权威崩塌,最脆弱的环节就会撕裂。

这些裂缝在江南各地蔓延出不同形态的组织。金坛那边有人组成所谓“削鼻班”,专门把主人的鼻子割掉当威慑;湖北有“里仁会”,江西那边的起义队伍喊着“铲主仆、贵贱、贫富而平之”。他们做的事模式相似:冲进大户人家,先捣毁卖身契,逼主人签字承认不合理的契约无效;主人若不从,行动就是灭门。城市里巷弄的士绅们大多没遇到过这套,见事儿一到手忙脚乱,很多人要么死要么逃。

徐家事件也一样,是多年的怨恨在一次暴发里得到清算。奴仆们掌握了家里的钥匙,知道银库在哪,知道哪些书能证明当年的不义契约,知道哪扇门死角少。突袭时他们行动果断:先断通信和逃路,再拿主子要凭证。燎原之火里,晴山堂的书稿被当作象征,烧掉,也就是把过去的证据和尊严一并焚毁。

有个反差挺刺眼:这些参与灭门的奴仆,后来不少还上了战场,帮着守城。江阴保卫战里,他们曾协助阎应元固守城池八十一日。先是把阶级敌人宰了,再一起对付外来军队——行动逻辑并不矛盾,只是战场和家仇叠加了。可当清军真正南下时,很多原本恨不得家破人的士绅反过来求清军,拿“剿变”当借口,请满清出马。礼义廉耻与利益面前,选择往往很实际。

满清南下的时候,地方士绅为保命和地位,普遍采取了合作策略。他们帮着筹粮款、提供情报,甚至组织好欢迎的面子工程。清军因此在江南推进更顺利。等到大规模的剿灭结束,很多参与起义的奴仆被当成“暴民”处置。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这些惨剧里,起义者和普通民众都遭受巨大伤亡。士绅们借助清廷,把被夺走的“家业”夺回,同时也把权力的重新分配交给了新的统治者。

这场连锁反应还有后续影响。康熙、雍正年间,对奴籍和贱民制度的态度出现变化。雍正时代,朝廷明确废除了一些法定的贱籍规定,原本世代不能翻身的人在法律上得到了不同程度的身份调整。这种变动不是为了纪念什么正义,而是政治和社会力量重新洗牌后的现实选择。

有人会觉得,奴变是正义的爆发;也有人认为,它间接加速了国家的灭亡。事实是,事件既有血与火的直接因果,也有长时间制度性压迫的积累。事情的每一步都可以追溯到法律、市场、社会习俗交织出的结构性问题。这些细节放在一起,就能看到一条从个人家庭的惨案到整个江南秩序崩溃的链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