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荐语：中国政法大学商学院李晓教授所著《企业家职能：经济学家的视角》即将正式出版，本期公众号获授权，特别转载北京大学经济学院叶坦教授为本书所作的序言，以飨读者。
文章来源于中外企业史评析，作者企业史评论
企业家不是资本家——《企业家职能：经济学家的视角》序
叶 坦
李晓教授的大作《企业家职能：经济学家的视角》终于杀青，可喜可贺！近60万字里汇聚了作者二十余年学术探索之集成，也蕴涵其亲身经历企业实践的感悟与心得，本书“后记”有详细陈述。作者问序于我，既感荣幸，也觉惭愧。
荣幸的是，第一部基于西方经济学说史系统性研究企业家职能的著作能够先睹为快，无疑是难得的学习机会；惭愧的则是，尽管自己也写过几篇有关企业的文章，还谈不上系统性、理论性研究。鼓足勇气提笔的动因，既是盛情难却，也是我对相关研究的认同与投身企业的共识。
屈指算来，我正式进国营企业工作迄今已半个世纪了，先后在三个“三线”企业工作，直到恢复高考才上大学。接下来考研、读博，走上科研和教学的道路。这样的经历，使我对企业有着特殊而至深的感情。2021年6月18日，在迎接党的百年华诞之际，我在北京大学经济学院应邀做“三线人看三线建设”主题演讲，并提示从经济思想史视域研究三线企业的重要意义。这些年来，有机会参加中国政法大学商学院企业史研究所的学术活动，我都尽量前往学习，还参与“什么是企业”的讨论，写了《实例与概念——从“老字号”看“企业”》(《企业史评论》第4期)；2024年12月31日在中国政法大学第八届蓟门经济史学论坛上，我以“我与企业”为题做主旨发言，与会学者兴致盎然。行文至此，喜闻李晓、巫云仙两位教授主编的《企业史评论》入选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CNI 名录集刊(2025-2026)，这也证实企业家相关研究越来越受到重视。
这当中，使我获益良多的，就是与中国政法大学企业史研究所创始人也是本书作者李晓教授有关企业家、企业家精神、企业家理论等等的学术交流。尽管作者褒奖有加，其实我从其研究历程中，特别是从本书的学习思考中受益匪浅，以下尝试分享一些最深的体会。
迄今为止，有关企业家理论在经济学尤其是在西方经济学说史上不乏见解，但尚有较大的研究空间。此前，美国学者赫伯特和林克、日本学者池本正纯、法国学者布提利耶和乌祖尼迪斯等，相继出版了与企业家理论史有关的著作，却内容比较简略，且与经济学说缺乏有机结合，尤其是没有厘清“企业家职能”“企业家精神”等关键概念。可以认为，本书是第一部基于西方经济学说史、聚焦于企业家职能的系统研究著作。这与作者在大学课堂讲授相关课程分不开，更是专门性企业史研究机构的引领性核心课题。
我们知道，任何立得住的开拓性研究的基本前提，都是要尽可能地发掘、搜集、梳理、提炼相关文献，并能够给出合理的、科学的、有说服力的阐释。本书正是如此，其丰赡的参考文献和独到的论点论据提供了佐证。或许，这也是此项研究能够获得国家社会科学基金后期资助项目(23FJLB020)立项的根基，并为后续开展更为深入、全面的相关研究奠定了文献基础。
基本概念的厘清与界定，是创新研究的前提和基础，本书在企业家理论研究的六大基本概念上有所突破。从经济学角度对于企业、企业家、企业家职能、企业家精神、企业家理论、企业家职能理论予以新解和诠释。指出“企业”是通过商品生产和交换，承担社会经济功能的营利性社会组织。“企业家”是在企业生产经营实践中履行企业家职能的人。“企业家职能”是企业家受市场经济规律支配，在企业的生产过程和市场的流通过程中，发挥配置资源、开展创新的主导作用的功能。“企业家精神”则是以企业家为承载主体的主观意识和素养能力的统称。“企业家理论”指以企业家为研究对象的思想学说。“企业家职能理论”，是以企业家的职能及其利得为研究对象的思想学说——这就为企业家理论的系统研究奠定了创新基础。
一般说来，聚类分析法(Cluster analysis) 属于数学学科范畴，主要包括分层聚类法和迭代聚类法；其统计分析方法也拓展到若干学科领域，在本书的研究中表现为一种分析方法的提升。本书在以往的相关研究基础之上，将西方经济学说史上的企业家理论，大致归纳为法、英、奥、德、美五大谱系——法国谱系：主要代表人物有坎蒂隆、杜尔阁、萨伊、瓦尔拉斯，以及与法系有关的熊彼特等。英国谱系：主要代表人物是穆勒、马歇尔、科斯等。奥地利学派谱系：主要代表人物是门格尔、维塞尔、庞巴维克、米塞斯、哈耶克、罗斯巴德、柯兹纳、福斯、克莱因等。德国历史学派谱系：主要代表人物有韦伯、桑巴特等。美国谱系：主要代表人物包括沃尔克、克拉克、奈特等。进而，分析了不同谱系的共性特征与差异。诚然，这样的聚类划分与分析比较或许还有进一步深化的空间，但分析方法的提升是科研发展的重要标识。
中国经济史学大家吴承明先生一再强调，做科研实证主义是“不可须臾或离”的治史方法。换言之，经济史学一定要建立在“实证研究”(positive research) 的基础之上。具体到本书，思想家的个案考察成为立论、聚类、分析、比较的实证依据。研究重点考察了坎蒂隆、斯密、萨伊、门格尔、瓦尔拉斯、马歇尔、熊彼特、奈特、米塞斯等人的企业家职能理论，进而以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为基准，分析西方经济学说史中企业家职能理论的认识论和方法论共性特点，即逻辑性多于历史性、片面性多于整体性、辩护性多于辩证性，但不能否认它们毕竟代表了18世纪中期至20世纪中期西方经济学家揭示企业家职能的最高水准。
具体到每位经济学家，其所强调的企业家职能或有偏重。简要概括：坎蒂隆认为企业家是市场中发挥“中介”功能的经营主体；斯密则用资本家遮蔽企业家，理论阐述上两者难以剥离；门格尔提出企业家是生产的要素和生产过程的主导者；瓦尔拉斯指出企业家是一般均衡市场体系的核心；马歇尔认为企业家管理职能主要是实施要素替代；熊彼特强调企业家创新是经济发展的动力源泉和生成机制，企业家的唯一职能就是创新；奈特主张企业家不是冒险家，利润是企业家承担和应对不确定性的终极责任的报酬；米塞斯指出企业家是市场经济配置资源机制的实施者，没有企业家就没有市场经济。透过不同的偏重，可以看到经济学家们都强调企业家职能与企业同体共生、与市场互动共存。
那么，企业家职能是如何体现的呢？本书研究指出，从坎蒂隆开始就认为主要体现在生产过程和市场过程两方面。此后，大抵分为两大流脉，萨伊、熊彼特等强调主要体现于生产过程，即消费生产要素和创造价值的过程；门格尔、瓦尔拉斯、马歇尔、米塞斯等则强调主要体现于市场过程，即购置生产要素以具备生产条件、销售产品或服务以实现交换价值的过程。
在考察经济学家具体论点的实证研究过程中，一个鲜明而富有现实意义的论点脱颖而出，这就是通过考察萨伊的企业家学说，提出“企业家不是资本家”的论断，明确区分了企业家与资本家这一对长期混沌不清的基本概念，有理有据地为企业家正名。萨伊区分企业家和资本家的关键——企业家与资本家的要素职能不同。资本家是资本的拥有者和提供者，其利得属于出让资本使用权的收入；企业家则属于资本的使用者，其利得属于发挥经营才干获得的劳动性收入，尽管两者可能集于一身。再就是，企业家与资本家的收入决定因素有异。资本最基本的收入形式是利息，而企业家获得的是“劳动报酬”。这由三个因素决定：第一，供求关系和工作复杂程度。第二，人力资本的积累程度，即企业家“所需要的技巧或才干的程度”。第三，产品的交换价值能否在充满不确定性的市场上得以实现。
概括地说“企业家不是资本家”是由其基本职能决定的，不能因两者往往集于一身就混淆两者的区别。企业家从事的是创造价值的“生产性劳动”、企业家是生产要素的组织者和生产的主导者、企业家归属“生产力”范畴。企业家作为连接生产与消费的纽带、决定生产要素供需的中枢，其经营状况直接影响经济发展，因此企业家是经济发展的主导力量。这一论断推进了对市场经济主体分析的合理诠释，也是企业家理论研究的重要创新发展；而熊彼特提出的企业家创新职能，与技术进步和企业发展相适应，将西方经济学说史上的企业家职能理论推向新的发展阶段。
或许，还有必要回溯大名鼎鼎的斯密为什么没有区分资本家与企业家? 本书提出两条思路并得出新的解释：一是回归原典，从斯密理论体系看，他认为企业经营、经济发展的主导力量是资本，而非人的能动性；即使是劳动分工，也取决于资本数量和投向。二是理论背景，英国长期占主流地位的工商业企业制度，特点就是所有权和控制权、管理权合一。从这个意义上来看问题，斯密把资本家和企业家视为密不可分的整体，也有其背景和道理。
要深入理解企业家职能，就要深入到市场经济的制度层面认识问题。为了解析企业家与市场经济条件下经济发展的逻辑关联，本书还勾勒出“企业家职能—经济发展”逻辑图式——坎蒂隆、斯密的市场和生产双过程逻辑图式，萨伊、熊彼特的生产过程逻辑图式，以及瓦尔拉斯、马歇尔的市场过程逻辑图式等，进而分析这些逻辑图式的历史根源，这就将企业家职能与市场经济制度及经济发展联系起来。
值得高度肯定的是，本书的研究并非仅仅驻足于西方经济学说史本身，而是进一步联系到中国的现实，尤其是提升到中国式现代化的认识高度。研究提出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不发挥企业家生产性创新和优化资源配置职能，就难有经济的持续发展。我国经济发展从要素驱动转向创新驱动的关键，就是要激发和释放企业家生产性创新的活力和创造力。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作用的实质，就是让企业家在按市场经济规律优化资源配置中发挥主导作用。对于一个正在市场化转型的发展中国家来说，我们迫切需要建立对市场经济规律和企业家职能的正确认识。因而，企业家职能的研究不仅重要，而且具有理论和实践的超越性导向价值。
众所周知，西方发达国家以市场经济为主要经济形态，市场经济是现代化的基础。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不同于西方市场经济形态，搞清楚不同经济形态中企业家职能之异同，同样是中国式现代化对创新企业家理论的时代要求。故而，本书不仅具有弥补西方经济学说史研究缺陷的理论意义，也具有为中国式现代化的企业家理论创新提供借鉴的现实意义。为构建适应中国式现代化建设要求、符合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范式的企业家职能理论体系，有必要充分借鉴吸收西方经济学说史上企业家职能理论的合理成分。
值得注意的是，与埋头书斋的学者不同，本书作者亲身参与企业工作、了解企业运营与市场经济，直接感受企业家炽热的家国情怀和奋斗进取的不懈追求，对于企业家职能的理解就更加深刻、客观。的确，有着七年国企工作经历的我也深有体会——理解企业是经济结构和社会组织中最重要的经营主体，也是凝聚社会经济方方面面内容的基础细胞。尤其是2024年6月政府官网公布，我国民营经济经营主体超1.8亿户，占所有经营主体比例达96.4%，这也是“两个毫不动摇”的根基。2025年3月，在北京大学经济学院专家学者热议“两会热点”发言中，我特别谈到促进专精特新企业发展的重要性，这些企业中民营企业占比达九成以上。大批高科技企业的崛起，彰显了专精特新民营企业强劲的创新能力，也是企业家践履创新职能的例证，使我深刻体悟—-“民企强，则企业强”“企业强，则国家强”！
2025年9月20日于北京
声明：本文选自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出版的《企业史评论》第7期，本文对原文内容做了适当调整，脚注做了省略。如遇内容不同，请以原文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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