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3月7日清晨,江南乍暖还寒,南京国防部的大礼堂里灯光通宵未灭。会桌两侧坐满了军装笔挺却神色各异的将领,李宗仁冷着脸宣布开会,顾祝同端着茶杯不发一语。会还没正式开始,大家就听见蔡文治在角落里低声叹气:“守江面宽、渡口多,根本无险可倚。”一句话像石子落水,水面迅速荡开涟漪。
长江防线一事其实拖了两个月。早在1月份,蒋介石表面“下野”,却暗地里给汤恩伯递了条子,“京沪杭要顶住”,并用电码强调“主力向东”。汤恩伯读完电报,当即把司令部从南京悄悄搬到苏州,随后频繁巡视沪杭铁路,整天磨拳擦掌调兵遣将,看上去是要死守上海。表面风风火火,骨子里却另打算盘——他的参谋处默默规划了两条后撤通道:一条通舟山,一条通台湾。
会议室里,蔡文治讲得直白:“南岸工事配合不足,北岸火力断续,若解放军从芜湖、枞阳抢滩,顶多三昼夜。”他说话不用长句子,三两下把要害点穿透。顾祝同赶紧补充,“江阴以下不是重点,南京西段才要扎牢。”听得出,俩人早通了气。李宗仁也点头,“二位说得在理。”声音虽低,却压得住场面。
汤恩伯却挺直腰板,面无表情:“战区既定,南京西段暂不增兵。”他特意把“暂”字拖长,声调里带着不容置疑。蔡文治火气一下窜到嗓子眼,“蒋先生已经离职,军令还要听他吗?”本来半截话还能留情面,这一句彻底捅破窗纸。汤恩伯把茶杯往桌上一磕:“总裁是黄埔之父,你个小孩子懂什么实情!”话音落,屋子里的人全怔住,只听见暖瓶里水泡翻腾的咕噜声。
当天夜里,汤恩伯坐专列赶往溪口。蒋介石在临时官邸里等他,两人密谈到凌晨。有人隔窗听见蒋介石一句简短的吩咐:“保住上海半个月,等船队。”船队是什么?不是援军,而是满载金银和外汇的数艘“海星”“海岫”改装舰。它们计划4月初由上海吴淞口起航,绕道澎湖转抵基隆。为了这批箱子,前线数十万人得在江边和城市巷道里硬撑。
3月下旬,南京、镇江、芜湖一线的工事仍旧一塌糊涂。工兵连缺料缺时,炸药都被抽调去沪郊。张爱萍的侦察人员夜行于南岸,发现沙包墙里填的是稻草,赶紧绘图上报。刘伯承看完图,笑了笑,“死蛇阵,捅哪里都软。”次日《京沪杭战役实施纲要》定稿,重点就是“避实击虚、先插中腰”。
4月20日晚八点,解放军中集团于裕溪口发起主攻,夜色与东风帮了大忙。汤恩伯本来还指望空军,结果机场燃油前两天就被塞进轮船运走。他接连打七个电话找不到能起飞的中队,只好命炮兵盲射。炮弹稀稀落落,连水面浪花都没掀高。到21日拂晓,枞阳、安庆方向已被突破,南岸哨所仅剩无线电杂音。
南京告急的电报传到上海,汤恩伯脸色蜡黄。他没调兵救援,而是打开另一份密电:“金条明晨装车,不得延误。”随后命令工兵把沿江所有汽渡船集中到吴淞口。他身边的参谋忍不住问:“司令,南岸还能守吗?”汤恩伯抬头,半晌只吐出三个字:“先护船。”
22日中午,南京守军自行弃城。顾祝同怒不可遏,立刻在上海再次召会。蔡文治拍桌,“漏洞我早说过!如今几十万人缩在十里洋场,怎么打?”说到激动处,他扯掉军装扣子,扣子打着旋落地,砸得众人心里也跟着一沉。汤恩伯掏出那份手令,念给大家听,语气平平,却句句扎心。会场沉默良久,顾祝同长叹一声,把帽檐压得更低,再没开口。
5月12日,上海外白渡桥夜色压抑。黄竟武被特务押上吉普,身后是刺耳发动机声。六天后,他与十二人被活埋在南车站路狱墙下,连夜的雨水很快平抹了新土。与此同时,最后一列装满黄金的列车滑入码头,驶向泊在锚区的“海岫号”。
5月25日,解放军第35军从闸北向苏州河两岸展开突击。汤恩伯于深夜登上炮艇,经舟山转往台北。离开前,他下令炸毁苏州河北岸七座桥梁,炸药有限,只炸塌了四座。数小时后,解放军步兵借着残桥木架顺势推进,上海战役提前结束。
8月,“海岫号”最后一次卸货。财政接管小组点验上海中央银行,账面黄金仅余六千余两。对于庞大的财政烂摊子,这点库存杯水车薪。可在海峡对岸,蒋介石仍相信手里的几百万两黄金足以支撑反攻,他对身边人说:“只要银库不空,机会总会回来。”然而,时钟不会倒转,江面上那场一夜崩溃的防线证明了一件事——金条可以装船,士气却不会随船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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