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嫁崔时拒绝和亲后,昭国以此为由挑起战事。
不足三月,姜国国破。
敌军攻入都城之时,崔时战至最后一刻,以身殉国。
临死前,他奋力挣脱开我的手,缓慢而坚决地爬向不远处宋良玉的尸体。
“良玉,我们生不能同衾,死要同穴……”
此刻我才惊觉,他与我浓情蜜意不假,但心底藏着与我一同长大,亲如姐妹的侍女宋良玉,亦是真。
我被拖上城墙,目睹城中百姓流离失所,一片生灵涂炭。
心中悔恨至极,纵身一跃,以偿己孽。
再睁眼,回到了除夕夜当晚。
皇弟正询问我对和亲的想法。
我看着长廊尽头的崔时,他正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递给宋良玉。
忽地笑了。
“我愿和亲。”
皇弟大惊。
“皇姐,昭国苦寒,你身娇体弱,如何受得住?况且那宇文霆是个暴君,你若是去了怕是性命堪忧。”
“要我说,随意找个官家不受宠的庶女替了便是,昭国国君不曾见过你,定不会发现破绽。”
我立刻摇头。
前世拒婚后,替我和亲的可怜女子大婚当晚便被识破身份一刀砍死,昭国更是借题发挥起兵攻城。
战火连天的场景一瞬间浮现在脑海中,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见过那些,我又怎可能拘泥于情爱,让国亡家破的悲剧重演?
“身为长公主,身上的责任不可推卸。”
坚定的声音让他沉默一瞬,迟疑地看着我。
“那崔时呢,你也舍得?”
我略一愣神。
曾经,我也是舍不下的,否则也不会扛住朝堂之上的重重压力拒不和亲。
那年情窦初开,英姿勃发的少年郎在月下许愿。
“我崔时的妻子,只会是李元熙一个人。”
我羞怯笑着,躲到宋良玉的身后,听她温柔笑骂。
“公主,您值得全天下最好的儿郎,切莫被花言巧语蒙骗了去。”
而如今时过境迁,面对着宋良玉的崔时,脸上是我再熟悉不过的红晕。
心中难免刺痛,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缓缓开口。
“家国大事在先,情情爱爱都不重要。”
皇弟见我意已决,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皇姐,对不起,是我无能。”
“若是我姜国国力再盛一些,便也不必受他昭国胁迫,还连累你……”
我侧头看他,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
“你于风雨飘摇之际登基,姜国能成如今这样已是难得。”
“你很努力了,元朗。”
正此时,崔时注意到这边,向我们信步走来。
我们默契地噤了声。
“圣上,长公主殿下,你们也来此偷闲?”
他作了个揖,面色如常来到我的身侧。
我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走过来的宋良玉。
她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腰间,却多了一枚玉佩。
玉佩我见过,前几日混在崔时送我的礼物中,被他找了个借口讨回。
我轻笑一声,不经意间与他拉开距离。
“宴会太闷,我不喜欢,倒是你们,怎地一同过来?”
“在那边刚好遇见,就说了几句话。”
崔时略一愣神,抬手随意指了个方向。
我不打算深究,这些对我来说再不重要。
借口头晕,我回了寝宫。
宋良玉扶着我慢慢走着,脸上写满忧心。
“公主,可是宴会上贪杯了些?”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
“无碍。”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对我的关心自然不会有假。
只不过人都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心罢了,这不是她的错。
那枚玉佩随着她的脚步,在腰间来回摆动。
“这玉佩倒是别致,之前从未见你戴过,可是有人送的?”
宋良玉慌乱一瞬,又迅速恢复如初。
“是我自己买的,不值钱的玩意儿罢了。”
我垂下眼眸,心中有些酸楚。
少年时掏心掏肺的坦诚,如今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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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内,宋良玉给我倒了杯茶暖身,又将炭盆挪得近了些。
手上红红的冻疮很是显眼。
在我很小的时候,父皇偏宠无子嗣的兰姬,对我和元朗漠不关心,也纵容下人苛待我们。
是宋良玉不顾自己身份低微,四处争抢,才得以保全我们的吃穿用度。
那冻疮就是她为了我们能穿上干净的衣服,寒冬腊月时用凉水洗衣留下的病症。
我心中微酸,伸手去拿桌上常备的冻疮膏。
却意外发现冻疮膏的罐子换了模样。
罐子上的纹饰,一眼便瞧得出来出自将军府。
宋良玉也注意到我的视线,陡然一惊,差点踢翻火盆。
她赶紧跪下。
“惊扰了公主,奴婢罪该万死!”
我愣愣看着她。
若不是心中有愧,她又何曾这般失态过。
刚要开口宽慰,崔时却冷不防冲进来。
他强硬地拉起跪在地上的宋良玉,脱口而出的话中带着埋怨。
“我在外面看得真切,良玉不是故意的,你不关心她被烫到没有,反而罚她的跪!”
“元熙,你何时变得如此跋扈?”
解释的话被我吞回腹中,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宋良玉赶紧甩开他,退到我的身旁。
“是我自己跪下,并不是公主罚我。崔小将军,您误会公主了。”
他还想说些什么,却冷不防与我对上视线,才终于意识到失言,止住了话。
关心则乱,若是他往后能一直这样关心良玉,也是极好的。
我笑笑,“无妨,正好都在,今夜我们便一同守岁吧。”
毕竟明年,人就再也凑不齐了。
我牵起他们二人的手走到院子里,如同儿时那样并排坐在石阶上看着夜空,谈天说地。
唯一不同的是,从前一直坐在中间的我,这次把那个位置给了宋良玉。
时间缓缓流淌,夜渐深,我们三人也逐渐闭口不言。
正打算将身上的大氅盖在宋良玉腿上时,却发现她已靠着崔时睡得香甜,眉眼弯弯。
被她靠着的崔时抬头看天,唇角微微扬起,意气风发。
阴影下,二人交握的手缠绵悱恻。
真是一对璧人。
而如今的我,是他们之间的阻碍。
我收回手不去打扰,也看着月亮。
不知明年昭国的月亮,会不会如同今日一样美。
第二天一早,崔老将军笑意盈盈来找崔时,见了他以后开口便问。
“小子,让你送给元熙公主的东西,你可送了?”
崔时起身的动作一滞,闷声回答,“忘记了。”
随后,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匣递给我。
我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对做工精致的金钗。
“这是我娘子的传家宝,她特意叮嘱,要把这送给崔时那小子未来的媳妇儿。”
“元熙公主,如今你们年岁渐长,是时候该谈婚论嫁啦!”
崔老将军笑得开怀,不曾注意到我身旁的崔时垂着头一言不发。
我看了一阵匣中代表双宿双栖的金钗,抬头笑问。
“阿时,此物你当真要送给我?”
在场的所有人一时间都没明白我的意图。
只有崔时下意识看向我的身后,那是宋良玉的方向。
但最终,他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点了点头。
紧绷的空气立刻松弛开来,崔老将军大笑着打趣几句后,带着崔时离开。
众人走后,我疲惫地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宋良玉将头上沉甸甸的配饰一一摘下。
“公主昨夜未眠,今日便好好补一觉吧。”
我摆弄着那个锦匣淡淡开口。
“良玉,你可有心仪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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