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6月,北京清晨的空气还带着潮意。怀仁堂里,毛泽东抬头打量面前的客人,“近之,以后可常来坐坐。”程思远略一颔首,轻声答:“遵嘱。”短短一句应答,却宣告了这位新桂系“智囊”与旧日阵营的彻底诀别。很多人至今记得那个场面,因为它意味着一段曲折近四十年的个人史即将开启新的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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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推回到1926年,广西宾阳关帝庙外贴出的那张“招录文书”海报很快被泥灰尘掩去,但第一名榜首却牢牢刻在名单上——程思远。彼时他不过少年,家境平常,赶考时穿的还是借来的长衫。有人后来打趣:“要不是那张海报,他也许仍在村里教蒙学。”

北伐枪声刚停,新桂系迅速崛起。1930年,李宗仁发现了这位笔速惊人的年轻人,将其调入身边。李宗仁口授电文,程思远落笔如飞,从不涂改。机要秘书的位子虽不起眼,却是将领们彼此角力的风向标。靠着这扇门,他摸清了军政流程,也洞察了几位军阀的不同手腕。

1934年,意大利罗马大学的录取通知寄到南宁。李宗仁拍桌子定夺:“出去看看世面。”程思远带着妻子刚出生的女儿程月如的照片,挥别码头。罗马的课堂宽松,课余时间他频跑巴黎,与旅欧华侨抗敌联合会接触,那时的口号是“欧洲也有中国的声音”。张恨水曾评价程思远此举“胆大”,因为新桂系向来对沾染左翼色彩的人并不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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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沟桥枪声响起的第二天,刚通过博士答辩的程思远急忙买票返国。第五战区司令部里,白崇禧正缺一位能写会算的秘书,他于是被推到前台。台儿庄战役打响,程思远跟在白崇禧身后穿梭前线,抄完情报还得帮白崇禧改作战简报。有人问他怕不怕,他答:“纸笔在手,心里就稳。”

抗战结束,新桂系表面风光,隐忧却四面生根。1947年,国民党六届二中全会,三十七岁的程思远跻身中常委,名片换得比以前厚。蒋介石看中这位“邕城才子”,连番拉拢,但白、李两人始终不愿将他完全交出,反复嘱咐“以静制动”。就在这一年,女儿程月如在香港拍下第一张剧照,改艺名“林黛”,没人意识到这位始终拿着剧本的姑娘后来会四度折桂亚洲影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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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月,蒋介石宣布“引退”,李宗仁接任代总统。表面上是权力交接,实则新桂系的一场豪赌。程思远奉命奔波京沪之间,为“逼宫”斡旋。北平和平解放前夜,他在王府井的客栈里彻夜未眠,终于明白国民党大势已去。秋天,他带着一家老小赴港,只留下一封辞职信:“中央非常委员副秘书长职务不再担。”字数不多,却为十几年的旧袍子划上分号。

在香港,他先养鸡、后写专栏,生活骤降温度,但每日清晨游泳、午后伏案的节律从未打乱。报社同行叹他“旧朝官身,半点架子都无”。程思远淡笑,“退一步,再想一步,日子就过下去了。”养鸡场大火那晚,熊烟冲天,他只是拍了拍灰,转身去租下一间更小的房,次日仍按时投交专栏稿。

1956年,秘密邀请来自北京。程思远在九龙码头登船时,只带了一个小皮箱。中南海的谈话持续了两小时,周恩来递烟,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老朋友,回去看看吧。”此后十年,他五上北京,两赴瑞士,通过各种渠道同远在美国的李宗仁沟通。谈判桌上,他偶尔自嘲:“我是邮差,跑腿送信。”外界却清楚,没有这位邮差,再圆滑的交锋也难以落地。

1965年李宗仁回到北京,周恩来评价“此生做对两件事:台儿庄一战、今日回国”。陪同李宗仁走下飞机的正是程思远。毛泽东询问他的表字,得知尚且空缺,便随口赐了“近之”。毛泽东解释:“韩愈退之,你近之,意义不同。”程思远默念片刻,似乎在心里重新校准方向。

进入七十年代,政协、台研会、海联会等机构名单里屡见程思远。会场上,他发言条理分明,却常以一句粤语俚语收尾,“讲完喇,唔好拖”。这种不拖泥带水的风格,很快让年轻干部找他帮忙对接台港事务。有人笑说:“程老像地下河,水深但流速快。”

可惜,个人荣光难抵家庭悲痛。1964年,林黛因抑郁服药去世,年仅三十岁。程思远从北京赶到香港,站在女儿灵堂前沉默许久,只留下一句:“她忘了退一步想。”此后多年,他每提此事都会停顿,用手指轻轻敲桌面,再不多说。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敲击里包含的懊悔与克制。

1988年,全国政协换届,程思远被推选为副主席,正式跻身副国级行列。有人佩服他“起落数次,脚下始终稳”,他耸肩回答:“书桌、泳道、谈判桌,位置不同,本质相通。”这句话后来在干部培训班被当成案例,教师解释——“会写会游也要会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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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3月,97岁的程思远安静辞世。讣告发出时,一位老记者回忆:“他最常提醒我们,记叙历史别忘了给人物留余地。”程思远一生几度转换立场,却始终坚持两个关键词——务实与宽容。前者让他在风雨飘摇的政坛站稳,后者让他在时代缝隙里找到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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