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归途如虹
《红楼梦》第七十八回主要写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贾政命令贾宝玉、贾环、贾兰为林四娘写诗,第二件事是贾宝玉为晴雯写祭文。
林四娘是恒王的姬妾,为了替战死的恒王报仇,率领女兵击杀流寇,英勇捐躯。贾政认为林四娘的忠义之心值得表彰,为了替朝廷歌功颂德而让儿孙写诗赞美林四娘。
晴雯是贾宝玉最宠爱的丫鬟,不仅貌美,而且擅长女红。她性格刚烈率性,嫉恶如仇,“心比天高”。她对贾宝玉忠心耿耿,愿意抱病替贾宝玉熬夜缝补雀金裘。结果,和贾宝玉之间关系清清白白的她却被王夫人视作“狐狸精”。晴雯内心悲愤,深感不服,最终不幸病故。
林四娘是剿匪有功,为国捐躯的女英雄;晴雯是忠而被谤,抑郁而亡的薄命女。在曹雪芹看来,她们的精神品质都值得赞美,她们的命运都让人唏嘘感慨。
但是林四娘和晴雯又有很大的不同:林四娘是被朝廷认可的烈女子,祭奠她是一件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进行的行为;晴雯是被定性为“淫妇”的女子,贾宝玉只能偷偷摸摸祭奠她。
曹雪芹笔下的林四娘和蒲松龄笔下的林四娘很不一样:《红楼梦》里的林四娘,忠贞勇敢,为了报答恒王之恩敢于赴死;《聊斋志异》里的林四娘,是多愁善感的,是沉浸在亡国之痛和忏悔之情里的;《红楼梦》里的林四娘,不仅艳冠群芳,且精于武艺;《聊斋志异》里的林四娘,文文弱弱,所唱之曲为亡国之音,所写之诗寄托了亡国哀思。可以说,曹雪芹改造了林四娘的形象。
在古代,国家的兴亡主要由男性负责。国家腐朽衰败,贼寇横行,主要是因为男性统治者没有承担好应尽的责任。曹雪芹并不认为杨贵妃这样的美人需要承担国家衰亡的罪责,是应该被批判的“红颜祸水”。相反,曹雪芹借对林四娘的赞美批判了满朝文武。“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这样的诗句是相当尖锐的。第三十六回里,曹雪芹认为文死谏、武死战的行为是沽名钓誉,那么他为什么愿意写诗赞美战死沙场的林四娘呢?因为林四娘是一个女性,是一个为了报答恒王的知遇之恩而慷慨赴死的女中豪杰。“胜负自然难预定,誓盟生死报前王”是贾宝玉对林四娘的高度评价。林四娘没有义务上阵杀敌,却率领众女将奔赴战场,是因为她对恒王有情有义,因为她知恩图报。她去剿匪,不为名利,不像某些将士那样只为功名利禄,封妻荫子。所以,贾宝玉愿意写诗赞美她。
晴雯在伤寒未愈的情况下,坚持为贾宝玉缝补雀金裘。贾宝玉心疼她的身体,不让她这样做。结果倔强的晴雯不听,强撑病体。缝补雀金裘,是一件耗神费力的事。若不是对贾宝玉一片忠心,晴雯何必不顾自己的病情,在“头重身轻,满眼金星乱迸”的情况下还要咬牙坚持呢?要知道,第二十六回里,晴雯因为和碧痕拌嘴,埋怨薛宝钗半夜三更还来,耽误自己睡觉,都不愿意给林黛玉开门。
林四娘和晴雯都具有赤胆忠心,但是林四娘的忠心可以得到朝廷的赞美,晴雯的忠心换来的却是冤屈;林四娘和晴雯都是美女,林四娘的美貌让她得到了宠爱,晴雯的美貌却成了她的“罪证”。想到这些,不得不让人倍感凄楚。
贾宝玉在写给晴雯的《芙蓉女儿诔》里用屈原、贾谊等人的遭遇比拟晴雯的不幸。他想替晴雯鸣不平,但是他的心声几乎无人能懂。晴雯是丫鬟,地位卑微,而诔文一般是写给长者和尊者的。贾宝玉愿意替晴雯写《芙蓉女儿诔》,就证明在贾宝玉心中,晴雯具有高贵的灵魂。“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是贾宝玉给予晴雯的崇高赞美。
借《姽婳将军词》,贾宝玉骂尽了满朝文武,借《芙蓉女儿诔》,贾宝玉骂尽了嫉贤妒能,造谣诽谤的小人,评判了颠倒是非黑白,缺少公平的世道。在《姽婳将军词》的结尾,贾宝玉写到:“我为四娘长太息,歌成馀意尚彷徨。”而《芙蓉女儿诔》,则将贾宝玉心中绵绵不尽的悲愤牢骚,那压抑许久的“馀意”痛快淋漓地发泄了出来,可谓字字带血,句句带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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