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2月26日,北京城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火车站月台冷风嗖嗖,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裹着旧呢大衣缓步下车,他就是仇鳌。接站的是田家英,年轻的湖南口音在寒气里听得分外清晰:“主席已经安排好住处,咱们先去北京饭店暖和暖和。”老人微微点头,眯眼望向北方——那是中南海的方向。
抵京第三天,毛泽东从莫斯科归来。傍晚,车灯划破积雪,黑色吉普稳稳停在颐年堂台阶前。门开处,毛泽东先一步跨出,摘下帽子,迎着寒风大声招呼:“亦山先生,久等了!”一句“亦山”,用了仇鳌的字,足见心意。老人刚欠身,毛泽东便抬手扶住:“慢些,北风硬,别滑了。”
屋内火盆正旺,几位湘籍老友已在座。毛泽东随口调侃:“今天不谈公事,只吃家乡味。辣椒准备足不足?周恩来他们可吃不来。”众人哈哈。仇鳌递上蜡封麻菌:“乡下带的,润之你爱吃。”毛泽东接过,“盛情难却”四字说得干脆。
觥筹交错间,毛泽东忽提二十七年前的往事:“当年船山学社那场争论,要不是先生一句‘中梁柁下’,怕是自修大学早就胎死腹中。”他举杯示意,“这杯酒,敬那一剑之情。”仇鳌不再推辞,仰颈饮尽,只吐出一句沙哑的“值了”。
饭后散坐,毛泽东问起身体。仇鳌自嘲“半肺残躯”,笑声却爽朗。主席不接茬,反把话题引到人才:“物资短,人才更短。您老可不能真做隐士。”老人摆手说病,毛泽东轻轻一拍椅扶手:“挂名也行,会开得烦就提前退场,没人拦。”这一句带着半分玩笑,半分决心。仇鳌望着炭火,沉默片刻,“那就豁出去陪你折腾。”话落,两人相视,俱是大笑。
进入1950年,朝鲜局势骤变。10月初的一天,毛泽东把仇鳌叫进书房。地图摊开,鸭绿江被铅笔圈得发黑。主席问:“守江,还是过江?”老人迟疑,说出“边防为宜”四字。毛泽东点点头,把利弊摆给他听。仇鳌担忧“无宣战不合规”,旋即想到“自愿军”说法,笔走龙蛇写出两个大字:“自愿”。毛泽东低声念,一遍又一遍,忽而提笔改了一个偏旁——“志愿”。老人看后啧啧称妙:“润之此改,比多带一个师还管用。”
1951年7月,仇鳌抱病伏案,给毛泽东写了十六开长信,直陈“贪腐蔓延之虞”,字字如针。信投邮后,他夜不能寐,怕自己言辞过猛。十天后,中南海回电只有一句:“共产党就需要你老这样的诤友。”同年冬天,“三反”运动全面展开,八百多万名干部接受审查。天津刘青山、张子善被枪决的那天,仇鳌听到消息,只轻声说:“动真格了。”
1952年春,毛泽东再宴仇鳌。老人步履更慢,却坚持不用搀扶。席间,毛泽东谈起运动进展,话锋一转:“制度立住,人心就不飘。”仇鳌点头,又提醒:“可别忙完一年,来年松劲。”主席把酒盏轻轻放下:“放心,锣鼓一响,不会只打一遍。”
之后几年,仇鳌多次进出北京,却始终保持“半公务”状态——开会,建言,然后回汨罗老屋种花种竹。有人问他图什么,他笑答:“毛润之喊我,我就来;没事,我就回去喘气。”
1954年,老人病势加重,无法再远行。临别电报,他写道:“不日或相见于汨罗江畔,或长诀于云水之间,皆平常事。”毛泽东复电,简短到只有四字:“多保重身。”这年深秋,仇鳌病逝家中。噩耗传京,主席沉默良久,对身边人说:“忘年交啊,再难得了。”
多年后,中南海档案还存着那封关于反腐的长信,边角磨损,墨迹依旧清晰。有人翻阅时惊叹其预见力,也难免感慨:一封信,一句谏,一场运动,历史的走向往往就在似乎偶然的对话与来往中暗暗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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